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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鹿之国
2015-8-19 11:30:24 作者: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访问:363 评论(0) 奖励红花(0)
  雨后,风都湿透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就会将湿透的风拧干。
——空特勒
  狼来了。
  月光明亮,像平静的水面,树叶中闪动着银色的清辉。
  她伫立在营地前的空地上。裹在她清瘦身体上青色的袍子,使她看起来更像是一棵苍老的树。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倾听森林的声音。声音里有什么呢,也许是巢里的小鸟在睡梦中不安的呢喃,或者是秋虫不甘寂寞的嗡鸣。当然,还有那些夜行动物以最谨慎的步伐遵循祖先千百年来踏出的道路小心翼翼地潜行的声音,它们努力使自己的脚步更加轻盈,爪垫更加柔软,无论是捕食者还是被捕食者。
  它走得很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黑夜的森林里一切都呈现出一种隐秘的宁静。它正接近这片林间空地,那里充溢着对于它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它扬起头,迎着清凉的夜风,翕动着湿润的鼻子。这是人类世界的气息,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其中的铁、皮子和火的气味。
  终于,它在纷繁的气息中找到了她的味道。那是她的气味,那混合着火与鹿乳气息的袍裾。它不记得以前的事,当它还是一头骨骼柔软的小兽时,它就迷迷懵懵跌跌撞撞地跟在她的身后,像一只受冻的小鸟一样哀鸣,直到那温暖的手将它捧起,指尖蘸着浓醇的鹿乳送到它的嘴边。它贪婪地舔舐吮吸,直到咬疼了她的手,她轻声嗔怪地拍打着它。
  它熟悉她那沾着奶渣的袍襟里温暖的气味,那些最初的日子里,它就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安然睡去,在梦里经历它的每一次追逐与冒险,颇为节制地抽泣,轻轻地抽搐,而她的抚慰总是可以让它再次回到那黑色的梦里。
  直到有一天,它意识到远方森林的呼唤,它无法克制那令它全身战栗的冥冥中的召唤,那幽暗的森林才是它心灵的居所。
  它离开了。
  在月光明亮的夜晚,它会怀想到那温暖的怀抱,它像一个踏上归乡之路的急匆匆的孩子。
  森林,是它的世界。所以,它总是可以在密林深处找到她的营地,避开虚张声势的狗,还有那些对于它来说陌生的人类。
  它走出森林,来看她。 
  整整一夜,牛仔裤还是没有回来。
  阿雅从梦中醒来,听到从森林里传出单调空远的敲击声。那声响沉缓地穿越雾气袅袅的清晨,像一只毛刷子轻轻地抓搔着阿雅的耳朵。
  那是芭拉杰依在敲打装满盐粒的桦皮桶,那声音在森林里缓缓独行。森林深处的驯鹿只要听到从营地里传来的敲击声,它们就会从密林里慢慢地走出来,回到营地,从主人的手中舔食盐粒。当营地迁徙或是需要驯鹿来驮运物品时,鄂温克人只要敲响桦皮桶,就可以将散养在密林深处的驯鹿召回营地。无论多远,它们都会准确无误地找到道路,从来不会迷路。它们分开营地四周茂密的灌木丛走出来的样子像极了那些与大人捉迷藏的孩子,终于玩累了从藏身的地方爬了出来。它们从绿叶间露出毛茸茸的头颅,随后像饿坏了的孩子冲向芭拉杰依。驯鹿都是她的孩子,她也给每一头驯鹿都取了漂亮的名字。破耳朵,在高速奔过灌木丛时被荆棘扯裂了左耳,它听到的风应该都是不完整的; 星,是一头额间长着白色星状斑纹的母驯鹿; 还有哪吒和三毛……牛仔裤是一头两岁雄鹿。春天里,山下的盐还没有运上山,一天中午,它慢条斯理地吃掉了一条晒在外面的牛仔裤,只是因为里面含着少得可怜的那么一点盐分。吃下牛仔裤之后,它消失在森林之中,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像彻底地销声匿迹了。一个星期之后,它再出现的时候,显然比离开时消瘦了许多,不过看起来精神不错。不知道它在森林里找到什么吞吃下去,排掉了淤积在胃里的累赘物。不过,从此之后它就拥有了这样一个名字:牛仔裤。
  昨天是敖鲁古雅最后搬迁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已经搬下山去了,十几辆卡车拉走了所有的驯鹿。这些驯顺的动物经过跳板,被赶上卡车。为了防止途中道路颠簸使它们跌伤,车厢板上铺满了草。据说山下的定居点里已经修建了很大的养鹿场,以后它们不用在冬天的大雪中用蹄子刨开厚厚的雪层寻找干枯的苔藓充饥了。
  但所有的人都没有找到牛仔裤,它在晚上悄悄地离开了鹿群,独自到森林里去了,也许是独自消化它又偷偷吞下去的什么了。当然,也许只是它意识到了什么,想到森林里去。
  森林里什么都可以藏得下。
  芭拉杰依决定留下,她要等待牛仔裤回来。没有人可以劝阻她。芭拉杰依是营地中最老的老人,是可以与森林交谈的最后的老人。
  阿雅要和芭拉杰依一起留下来。
  三天之后,会有车来营地,接她们和牛仔裤一起离开。当然,没有人告诉阿雅,如果三天之后她们仍然没有找到牛仔裤,应该怎么办。但有一点阿雅是知道的,找不到牛仔裤,芭拉杰依是不会离开营地去山下的。  
  阳光从帐篷顶端的缝隙里射出来,照在阿雅的脸上,暖暖的,阿雅轻轻地转了一下脸,让阳光移动一下位置,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营地里只剩下这顶千疮百孔的帐篷,阳光像透过筛眼的金色雨线,流落在昏暗的帐篷里,如同夏日河水那温暖的水流,流淌在阿雅的身上。
  这是一个陌生的早晨,营地里没有了以往那种应有的喧嚣,听不到孩子的笑声、老人的咳嗽声、饥饿的狗不满的嘟囔。
  外面静悄悄的,阿雅走到门前。
  营地前的空地上,竟然出现了几只不知死活的花尾榛鸡,叽叽咕咕地在昨天装运时撒落在地上的垃圾里寻找食物残渣。它们真的以为这已经是一个废弃的营地。
  阿雅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那些花尾榛鸡只是整齐划一地扬起了抻得过长的脖子,竟然没有飞开的意思。阿雅大叫着向它们冲了过去,像一头愤怒的小豹子,尖声地嗥叫着。这次它们被吓怕了,拍打着短粗的翅膀“吱吱嘎嘎”地尖叫着逃进了灌木丛,在空地上留下了几根脱落的羽毛。
  阿雅大声地笑着,想象着它们狼狈不堪地逃进灌木丛,顾头不顾尾地扎进哪个草柯里,一动不动地藏起来数自己的心跳。  
  悬钩子灌木丛中发出细小的声响。
  阿雅听得出那是芭拉杰依的脚步声,步伐缓慢,小心地踩在地面上,尽量不去踩踏地上的枯枝。显然只有芭拉杰依一人,阿雅并没有在芭拉杰依的脚步声中分辨出驯鹿沉稳有力地踩踏在落叶上簌簌的声响。
  牛仔裤没有回来。
  阿雅听不出更多的什么。而芭拉杰依可以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听得到太阳落入地平线的声音。当太阳落入地平线之后,在整个夜晚,它都在充当着大地的心跳。
  芭拉杰依是可以听得见的。
  芭拉杰依也可以听得见风声、鸟兽的语言。
  芭拉杰依在前面的灌木丛里出现了,看到豁然开朗的空地,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汗。
  阿雅接过芭拉杰依提在手中装满盐粒的桦皮桶。
  在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之后,帐篷里第一次飘起青色的炊烟。
  吃过饭后,阿雅和芭拉杰依一起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晒太阳。
  阳光很温暖。
  有时候,阿雅感觉芭拉杰依就像一棵树,就像现在,从森林走出来的芭拉杰依的身上都是树木清新的气味。
  当然了,芭拉杰依是营地里最古老的树。
  此时阿雅将头靠在芭拉杰依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后背上,这渗透出古老的森林气息的温暖的身体上。
  她们不说话。
  阿雅从来没有听过芭拉杰依说话。
  在营地里,总能看到芭拉杰依的身影,在那里烹制一块皮子,或是小心地在桦树皮的盒子沿上用牙齿咬出漂亮的花纹。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营地的空地上,望着无尽的丛林,她会在那儿坐上很久,直到暮色来临。
  阿雅曾经看见芭拉杰依在整个下午和一只落在她面前树枝上的灰椋鸟说话,后来那只灰椋鸟甚至飞落在她的膝盖上,又跳上她的肩头,在她的耳边轻声絮语。
  有时,芭拉杰依也会独自一人走进森林,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她会在森林里呆上很久。当她回到营地时,那种曾经疲惫的目光已经离她而去,她的眼睛会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明亮。大人们告诉阿雅,芭拉杰依是去森林与山神说话了,她的心灵是在森林里的,她到森林里是去看看自己的心。
  整个白天,她们什么也没有做,就坐在那里晒太阳。
  那些榛鸡逃散之后,再没有什么扰乱已经废弃的营地初秋日子里恬然的宁静。
  直到下午,她们目睹了一只游隼捕猎的过程。
  被追捕的鸽子突然出现在营地上方湛蓝的天空中。游隼拍动着翅膀突然提速,身体缩成梭形,箭一般地向前面的鸽子射去。阿雅以为那鸽子是在劫难逃了。但在最后一刻,鸽子拼命地拍动着翅膀,坠落下来,阿雅从来没有见过一只鸟可以那样坠落,它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帐篷边的草地上。落地之后,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帐篷的阴影里。蓝天的勇士,高速飞袭的游隼在空中以折断般的坚决猛地停住了。地面,对于它来说是陌生的地方,它那高傲的翅膀只能任由最洁净的清风拂过,怎么可以听凭肮脏的尘土落在上面。也许这只是它每天无数次攻击中的一次,简单干净。当然,只要它再快一点点,鸽子就已经被捕获了。整个过程,大约只有不到三秒种的时间。它慢慢地飞走了,森林大极了,很快它就会在什么地方捕到新鲜的肉食,填饱那饥饿的嗉囊。
  游隼飞走很久之后,灰色的鸽子才在帐篷的阴影里扬脖子,像蛇一样四处窥视,它被吓破胆了。不过,当确信寂寥的天空中已经不再有那可怕的阴影时,它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很快消失在丛林上空。
  芭拉杰依眯起眼睛眺望远方的丛林,直到暮色四沉时那深黛色的林地里升起淡蓝色的雾气。她静静地呼吸着森林的气息,阿雅相信芭拉杰依已经是森林的一部分了,她的呼吸和她的皮肤都可以感知到森林轻轻的脉动。
  阿雅一直以为牛仔裤会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毛茸茸的鹿角间挂着枯叶乱草,穿越阳光下的空地,走到她们面前,从她的手中舔食盐粒。它柔软的嘴唇灵巧地蠕动着,像某种小毛皮动物,上面的茸毛扎得她的手痒得直往后躲。但她一次次失望,她听到灌木丛中细切的声响,满以为会是牛仔裤出现了。但那些声音在即将进入阳光的林间空地时突然停滞了,然后是纷乱的蹄音,撞乱了挡路的树杈,不管不顾地逃走了。当然,也有的声音就那样消逝了,它们以最隐秘的方式离开了。这些在林地间漫游的生物,莫名其妙地闯入人类的领地。它们迅速地离开。
  阿雅想那也许是一头鹿或狍子。
  牛仔裤一直没有回来。
  吃过晚饭之后,天迅速地黑了下来,无边的林地里只有掩映在树丛中的帐篷里露出一角小小的灯火。
  阿雅看着油灯出神。
  “芭拉杰依,我们就要下山了,山下有电灯啊,还有那么直的路。”油灯的火苗被她的呼吸所触动,轻轻地摇晃着,芭拉杰依的影子也在帐篷壁上轻轻地晃动着,像水中的影像。
  孩子,你已经去过山下的城市了,那里有那么多的好东西呀。但你试着看了城市里的树了吗,它们已经被叹息压弯了腰。
  “芭拉杰依,我们还是得下山啊,所有的人都下山了,我们不能一直住在这里,鹿都走了,我们也没有粮食了。”
  孩子,你没有看到城市里的人太累了,城市中的人心上都是皱纹啊。  
  夜深了,偶尔有一两只开始出来捕食的乌林鸮发出凄厉的叫声,震撼着在落叶间寻找橡果的啮齿类动物那脆弱的细小心脏。
  它又来了。
  阿雅听到它在营地周边游走的声音,试探的低沉的呼吸,随之而来的是小狗一样狺狺地低吠。大概是已经感觉到营地里并没有其他更多的人和喜欢生事的狗,它无所顾忌地撞断灌木丛中低矮的枝杈,在营地的周围徘徊。
  阿雅知道它来了,她兴奋地趴在帐篷门口试着在黑暗中分辨出它的样子,但昏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那孩子来了。
  芭拉杰依叹息着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了帐篷。
  阿雅压暗了油灯。
  在秋夜明亮的月光下,空地上像洒了一层浅浅的白霜,如同宁静的冬日清晨里刚刚冰封的河面,平坦而没有任何的起伏。地面上那些枝杈和被远去的人们扔下的废物沐浴着一抹冰的光辉,失去了白日的粗粝丑陋,洋溢着一种晶莹剔透的光泽。
  芭拉杰依慢慢走到这洁净的林间空地上,她走得很慢,她的背影在深黛色的林地背景中缓慢地移动,只有久久地居住于林地的人才能以这种不惊扰森林宁静的方式安然地走动,她甚至不会扰动夜风的层次。
  她真的是森林的一部分。
  阿雅看得呆了。
  芭拉杰依如同森林里最古老的松树一样苍老的身影终于在空地上站定了。
  孩子,噢,我的孩子,你在森林里过得还好吗。
  森林啊,自由的森林。
  我的孩子,你内心的冰冷与孤独,那些连阳光都不能融化的冰冷与孤独,是不是此时已经融化?
  即使阿雅知道会有一头野兽出现,但当它真的在纯粹的黑暗中展现轮廓时,她还是感到莫大的恐惧。
  被月光照到的只是浓密的灌木丛的表面,后面就是隐秘的夜的世界。什么也看不到,那里在黎明到来之前上演着数不清的为着生存的追逐与杀戮,那是强者的世界,只相信最尖利的爪子和最强有力的下腭。
  随着枝叶细碎的声响,灌木丛轻轻地摇晃起来,像是要抖落叶面上的月的光华,墙一样浓密的灌木丛终于出现一个缺口。
  但那只是黑暗,黑暗本身,阿雅什么也看不见。
  来吧,孩子,来吧,孩子,走丢了的孩子。
  一个轮廓在黑暗中慢慢地展现,在黑暗的正中,两颗最明亮生动的翠绿色的宝石一样的荧光执着地闪亮着。随着它慢慢走出灌木丛,月光下终于展现出一个硕大的头颅的轮廓——审慎的狼的头颅,比营地里最大的狗的头都要大很多。
  它拉直了壮硕的身子,探出了头,从头颅到拖垂到地上的尾尖,勾勒出一条流畅漂亮的曲线,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青灰色的大狼。它探出的鼻头执着地分辨着面前的一切,那是它最可信赖的器官了。
  来吧,孩子,别怕,别的人都走了。
  阿雅看到芭拉杰依像呼唤小孩子一样伸出双手,伏低了身体,口中温和地喃喃自语,像在劝慰被吓怕的孩子。
  狼慢慢地靠近了她,它缓慢而僵硬地挪动着脚步,机械地向前,极不情愿地让自己展现在明亮的月光下。沐浴在月光中的狼像一头来自最深处森林里远古的孓遗怪兽,闪烁着淡蓝色的银亮寒光。
  它走到芭拉杰依的面前。
  然后,它猛地跃起。阿雅的心抽紧了,如果说城市里的人心上满是皱纹,是因为巨大的劳累。那么此时阿雅的心上也满是皱纹,是因为巨大的恐惧或是兴奋,她的心已经抽紧了。
  青灰色的狼人立而起,几乎与芭拉杰依同高,它将两只前爪搭在芭拉杰依的胸前,黑色的尖吻探向芭拉杰依的喉咙。
  阿雅的心已经收缩到有生以来最小的体积,小得不能再小了。她吓坏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狼温驯地舔舐着芭拉杰依的脸,像一只在向主人撒娇的狗。芭拉杰依也揉搓着大狼松软丰厚的脖子,抚摸着它的那一定已经被夜露打湿的皮毛。
  狼放下两只前爪,在芭拉杰依的身边打转,她弯下腰,轻轻拍打着它,随后从袍襟里取出什么喂进狼的嘴里。阿雅想那大概是芭拉杰依刚才出去时从口袋里取出的干肉吧。
  苍老的芭拉杰依和硕大的森林狼,沐浴在青色的月辉之下,如同青铜的雕塑,伫立在夜色之中。阿雅相信,在这个夜晚,她已经目睹了这森林之中最隐秘的一幕。
  狼缓慢地走进灌木丛中,像是慢慢地沉入黑暗的湖水里,它就那样融入黑暗之中。它就是属于黑夜的。
  芭拉杰依回到帐篷里时,阿雅已经睡着了。
(本文节选自《克尔伦之狐》,云南晨光出版社出版,定价24.80元。各大书店、网店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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