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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独行侠
2015-8-19 12:51:07 作者:牧铃 访问:546 评论(0) 奖励红花(0)
      很长一段时期,总有人在碧凌河上游的河谷里看到那个牛犊子大小的孤独身影。
      那是一头离群索居的野公猪。
      见过它的人都说那东西体重绝对超过了五百斤; 遍布在它脸上。身上的伤疤,多得如同大鱼下锅前为了“入味”在身上划拉的刀花。有经验的猎人则根据它粘落在植物毛刺上的分岔粗鬃,断定它的岁数在十二至十四之间。
      大自然许诺给野猪的“理论寿限”是二十年,但它们很少能活够一半——天敌和猎枪,会早早结束它们的生命。
      一般来说,野兽的生存智慧总是与它们的年龄和经历成正比。那些尚未成熟就被干掉的年轻野猪给猎人和天敌留下的印象,多半是一些有勇无谋的愣头青。它们徒有粗壮庞大的身量,却只能作为一堆堆被“强食”的“弱肉”,处在任由宰割的食物链基层。
南方山区,野猪最要命的天敌是红豺。这种个头矮小、体重只有十多公斤的犬科动物特别善于群体作战。发现了猪群,它们不忙着进攻,而是以虚张声势的佯攻迫使野猪们跑起来。
      天性多疑而且胆怯的野猪被这些比它们小得多的东西吓得满山乱窜,红豺则不慌不忙尾随在后。终于,猪群中的弱小病残在惊恐和跋山涉水的艰难逃奔中落伍掉队,红豺们就一拥而上,开始一场欢乐的盛宴。
      红豺很少正面进攻,更不会去招惹野猪中的大块头——再强悍的猛兽也有老去的时候,等到那天再收拾它吧。
      理智的红豺有着足够的耐心。
      1
      我们关注的大公猪却不甘心在无所作为的等待中老去。当生活经验和山林赋予它的智慧都足以与犬科动物抗衡时,它就开始了对红豺的反击。
      无疑,大野猪也曾有过被红豺吓得抱头鼠窜的不光彩历史,它头上身上那些“刀花”,就有不少是豺狗子赠予的。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它这种行为是出于一位觉醒者的报复——既然长期迫害野猪的红豺并非神通广大,干吗不以牙还牙给予惩治呢!何况这样做还能为后代减少天敌。
      于是它经验越丰富,对红豺的手段越是狠毒老辣。
      凭借敏锐的嗅觉,它到处搜索红豺崽子,捕杀那些还没有自卫能力的小兽,甚至吃掉它们;碰到负伤而行动不便的红豺,它更是穷追猛打,绝不肯轻易放过——要知道,它眼下所处的正好在一头野猪所能达到智慧巅峰的年龄段,对它来说,这是一个大有作为的黄金时代!
      它必须抓紧行动,抢在体力和敏捷度下降之前多干一点儿什么。
      山里人常常从大野猪的作案现场发现幼豺的残肢断爪。据说,在它真正“成熟”起来的两三年内,被确认是它杀死的幼豺和病残孤豺超过了十只——这是一个可怕的数目。
      因为人类不会去为难红豺,而别的天敌对这种智商极高的动物都有所顾忌,就连虎豹,也未必敢如此公开地向红豺寻仇宣战!
      大野猪频繁的“暴行”至少惹恼了两个豺群的首领。可是,不管是跟踪还是合围,它们都未能锁定那个暴徒。
      红豺同样加强了对野猪的报复。有一天,八条健壮的红豺赶走了一头离群产仔的母猪,它们争先恐后闯进母猪用树枝精心搭建的窝棚产房,准备对那一窝猪仔大开杀戒。
      突然,一道暗影遮挡了枝叶外透入的阳光,随之落在最后头的一头豺狗子发出惨叫。
      群豺急忙退出。它们那个遭到偷袭的同类匍匐在血泊中,一条后腿仅剩毛皮连着。
      空气中漂浮着它们的宿敌——那头大野猪——特有的带有松脂辛辣的气味。
      豺群被彻底激怒了,它们抛开了一切,专注地投入到对大野猪的追击中。
      快腿和与野猪同样灵敏的嗅觉帮了它们的大忙。
      虽然聪明出众的老野猪一再仗着粗皮厚肉窜越荆棘、滚下陡坡,又好几次蹚过溪流甚至泅渡深潭,以便斩断自己的嗅迹,它还是没能摆脱报仇心切的豺群。
      傍晚时分,豺群将大野猪围堵在一道山谷的尽端。
      那头巨兽在逃窜中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口吐白沫。它背对石壁喘息着,发红的小眼珠盯住了几个决计要将它置之死地的敌人。
红豺发出自信的尖笑。
      排名在“豺狼虎豹”之首的豺狗子可不是只能欺负弱小的角色。对付野猪山牛等大型强敌,它们也自有一套险恶的战术,那就是从后窍直接掏出对方的内脏。比方说吧,只要它们中间的一个咬住了野猪的大肠头,野猪就会在惊恐万状的逃奔中将肠子尽行抽出……
      仗着这种阴险招式,红豺甚至敢于从虎豹口中夺食。
      无论多强大的敌手,只要被小小红豺绕到身后悄然发起闪电攻势,它的生命就走到尽头了。
      然而,多次与豺狗子对阵、早就熟悉了红豺卑鄙手段的野猪偏偏不给它们这个机会。
      它的后臀紧靠石壁寸步不离,粗脖子操控的长嘴獠牙灵活地同时防护住左右两侧。豺狗三番五次插入大野猪身后的企图全部落空,反而被它牙咬嘴挑,一连打伤了好几个。
      为首的红豺鼻子上也淌着血,恼怒使它失去了应有的耐心。它急于要从后头攻破野猪的严密防守。侧面进攻再次被击退后,机敏出众的红豺首领突然跳上野猪的背脊,不顾一切地咬向猪尾巴下的薄弱处。
      不幸的是,它的一只后脚跨步跃进时在猪鬃上滑了一下,大野猪一摆头就咬住爪子将它拽了下来。然后,那个巨无霸呼噜噜地嘶吼着,死死地踩定了豺狗子,大张的长嘴直接咬碎了它的肋骨、撕裂了胸腔……
      对方首领瞬间被干掉,大野猪兴奋得忘乎所以,它“嗷嗷”叫着大举反攻。可它刚刚离开石壁,立即被一条红豺抄了后路。触动猪尾巴的利齿让它浑身一颤,骤然清醒过来。
      它抡起后腿乱蹦乱踢,好歹赶走了那个图谋掏后窍的小强盗。
      另一头豺狗子试图再次引开它。没料到看似呆笨的大野猪快若闪电,它大嘴一吧嗒,眼前闪过的红豺断了尾椎。
      那家伙痛得一跳多高,撞倒了一个同伙后没命地撒腿狂奔。剩下的红豺乱了阵脚,都追着断了尾巴的那个,乱糟糟地逃出溪谷。
      大野猪耀武扬威追了一程,从此更不把红豺放在眼里。
      2
      大野猪继续在对山林的巡视中瞅准一切机会攻击猪类的天敌。
      除了红豺,它还扑咬过一条闯入野猪巢穴正要吞噬猪仔的大蟒。那蟒蛇被迫放弃了猪仔,却甩过粗长的身子把老野猪的骨骼捆得“咯嘎”作响;野猪一边鼓气抗拒,一边死死咬住蛇脖子又嚼又扯。蛇头落地后,缠住大猪的蛇身子耷拉下来,老猪饱餐一顿蛇肉之后扬长而去。
      那年冬天,它又赶走了一对企图来此间占据山场的豹子兄弟。两只尚未长足的幼豹从未经历过如此阵势。被大野猪声势浩大的追咬吓破了胆,它们逃过大山脊梁,再也没敢来过这边……
      3
      大野猪自己始终独往独来,影子似的出没于有同类生存繁衍的林地里,却从不与猪群为伍。
      麻木而糊涂的野猪未必会把这位不平凡的前辈视为守护神,进山打猎的人们却不能不感觉到几分威胁。他们在发现野猪踪迹时一定要反复辨认,唯恐碰上了那个被他们称作“刀花”的大野猪。
      “刀花”活跃的年代自然保护意识还没有普及,人们善待驱除野猪黄麂的红豺,对那些损害庄稼的野兽却十分痛恨。每到冬天,邻近大山的几个村子都要组织猎人捕杀野猪。猎狗引路,使猎人变得耳聪目明消息灵通,即使逃进了草深林密的大山深处,野猪也无可遁形。
      但无论猎人猎狗,都自觉地小心躲避着那个“煞星”。谨慎的猎人一般都尊重猎狗的选择,不愿意打没有决胜把握之仗;而猎狗们在与刀花的对抗中死伤过同伴,早已将它视为虎豹一级的猛兽。每当觉察到野猪体臭中夹杂的松脂味儿时,它们就会自觉放弃,停止追咬。
      刀花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来自老野猪独有的特性。
      野猪多喜欢在粗糙的松树干上擦身挠痒,而积累了战斗经验的老猪自然懂得将这套健身法加以改进。有人偷看过,老野猪在擦痒之前,非得动用尖牙利齿先在树皮上啃咬出一些伤口,待里面渗出了浓稠的松脂,再将背部和腹部两侧凑上去大擦特擦,让松脂涂搽在粗长如刺的稀疏体毛上。
      然后,它们再通过打滚子将黏土尘埃粘上去……
      就这样层层粘贴,日久天长,这个防护层越积越厚,可以形成一两个厘米厚的铠甲。
      “铠甲”随着年龄继续增长。到了刀花这个岁数,甲层的坚韧不但能够抵挡火铳射出的铁砂,就是正规猎枪子弹,距离稍远点儿也休想穿透。
      于是曾经无数次追打过刀花的猎手们对它也存了几分戒心。
      万一在山中不期而遇,看到刀花背影的猎狗会乖巧地退到了主人身后;这一来,主人那一点点儿勇气也得烟消云散,端着火铳悄悄后撤了。
      ——依仗独发火铳与那样一头巨兽对峙是不明智的,因为一枪很难命中铠甲空隙中的要害,而受伤野猪被激怒时爆发的瞬间冲击力足可撞倒一堵土墙,它不会留时间让人给火铳灌硝药的!
      4
      只有一条从北方来的獒犬不肯放过刀花。
      那条有着野狼血统的大狗儿在老家跟伙伴围攻过狗熊,区区野猪还真不被它放在眼里。
      有一回,它盯上了那掺杂着松脂味儿的嗅迹,又劲头十足地跑在主人前头了。
      猎人也振作起来。
      獒犬是在北方工作的表弟特地带给他的,凭着这狗儿六十公斤的体重和只身咬死过野狼的战绩,他觉得自己没理由惧怕——是跟刀花算总账的时候啦!他不仅要挽回自己曾经在刀花手下的败绩,还要为被刀花杀死的猎狗报仇。
      一个为他的新猎狗扬名示威的机会,千万别放过了!
      追随刀花断断续续的巨大蹄印,一人一枪一狗进入了深山老林。
      5
      觉察到了猎人猎枪跟踪,刀花一个劲儿朝山坡上撤退。
      獒犬奋勇向前,急不可耐地扑上野猪后臀。虎牙还没有发力,猎人吹响猎哨召回了大狗。如此近的距离内火铳拥有相当大的杀伤力。狗儿再厉害,与四倍体重的强敌对峙还是很难占到便宜;为保险起见,他宁可把大狗留作“后手”——万一他一枪不能解决战斗,再让狗去对付伤残的野猪吧。
      大狗听话地退到一旁。
      猎人便步步逼近。大野猪前面是断崖绝壁,再无退路时它必定转身拼命;火铳子弹就会在那一瞬间射进刀花铠甲之外的软弱部位。
      胸有成竹地端起了火铳,猎人静候野猪掉头。今天他有备而来,火铳里装填的不是对付野鸡黄麂的铁砂,而是穿透力极强的钢条。这使他的超长火铳获得了绝不亚于正规猎枪的威力。
      刀花已经跑到了断崖的尽头,眼看就要……哦——不,它没有转身,就直接从那儿跳了下去!
      老家伙竟然会选择自杀?!
      大感意外的猎人跑上崖巅。他看得清清楚楚,大野猪正沿着陡峭的石坡翻滚而下。
      猎狗打算追下去,可是陡峭的崖壁上根本找不到路。
      他们就那样傻呆呆地看着野猪自杀。这样也好,等那家伙在崖底摔成一堆烂肉,再绕道下去收拾岂不省事!
      可是刀花那皮球般的肚子仿佛憋足了气,一番弹跳之后,竟然在崖底打个滚儿站立起来,安全着陆了。
      獒犬又狂吠着想要追赶,可它刚迈步就滑下一截长满苔藓的石头,搁在那儿进退两难。
      又气又急,猎人赶紧端枪抠火。野猪颤了一下,大约被击中了某个部位。可隔着这么远根本休想打穿它的铠甲!刀花仅仅呆立了片刻,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涧对面的密林。
      猎人嗨唏嗨唏叹息不已——太可惜了,好容易得到这么一个机会,却未能干掉刀花,他和他的獒犬反而被那野东西弄得如此狼狈!
      将绳索拴在腰间,另一端在崖边树干上固定好,猎人爬下崖壁去救獒犬。这一刻他的心情糟糕透啦。
      6
      终于有人侦察到了刀花的弱点。
      那些日子它好像是恋爱了,它老是跟一头大母猪在一起。大母猪是一片田垄的常客,曾经多次去那儿嚼谷子、掘红薯;热恋中的刀花也松懈了警惕,常常跟大母猪成双成对进入田垄。
      急欲擒拿刀花,另一位猎人冒冒失失在那儿布下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阵势。他弄来数百米电线,把220 伏的家用电从机耕路边的电杆上直接偷接过来……担心野猪不来,又害怕伤着了别的人和家畜,这一夜,猎人和他的狗都没有睡好。
      天还不亮,他的两条狗猎狗如同得到了一个警报,争先恐后冲出家门跑上了山道。
      猎人抓起猎枪追了出去。
      残月映照在露珠凝结的野草和庄稼,泛着湿漉漉的银亮。两条狗的身影在梯田间时隐时现。
      突然,老熟的稻丛中滚落一团巨石,准准地砸向其中一条猎狗;那狗儿当即消失;它的伙伴则发出狂怒的咆哮——猎人看清了,落定在猎狗对面的“巨石”正是刀花!
      猎人快步登上一层割尽稻子的梯田,端枪瞄准;野猪猛然前冲,猎狗的吠叫顿时变作哀嚎;大野猪的身影在茅草丛中闪了一下,倏尔不见。
      他急忙跑过去。
      拨开乱草,两条狗一个碎了颅骨,另一条被剖腹露肠,虽然还在抽搐挣扎,眼看也气息奄奄无法救治了。
      猎人把火铳塞入爱犬口中,流着眼泪扣动了扳机……
      闻声赶来助战的同村猎伴看到了一个惨不忍睹的现场。
      7
      离此十数米处,布置电网的田地里躺着那头母野猪。
      地面留下的痕迹表明,大公猪刀花确实跟随母猪来到了田里。母猪触电倒下时拽落的电线打中了刀花——大蹄印描绘出了它痛苦不堪的剧烈跳蹿。神奇的是它非但没倒下,而且借一冲之力拉断了电源,平安脱险。
      难道它那身树脂铠甲真能起到绝缘作用?
      然后它试图救助伴侣,却发现母猪已经死去……
      觉察到人和狗接近,同样复仇心切的刀花并不逃跑,却躲藏在近旁,实施了对猎狗的偷袭。
      它又一次成功了。
      8
      大野猪刀花从此消失。
      大伙都以为它死了。因为电流的击打即使没夺走它的性命,也会严重摧残动物内脏——何况它那样一头早就该死的老猪。
      可是,下一个猎季又有人发现了它的踪影。两条被害猎狗的主人当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邀集了拥有獒犬的那位猎手和另一个以枪法出名的猎手,再次发动了对刀花的扑杀。
      在一处山间小盆地里,他们与刀花再度相逢。
      一年不见,刀花又添了些许伤痕,浑身枯毛稀疏,显得又瘦又老。尽管如此,这个横行丛林的霸王身上仍然有着一股霸气,两条本地猎狗一看到它就忍气吞声退缩到了猎人们身后。
      急于在众人和猎伴面前一显身手,大獒犬今天不听主人的喝止也不服从猎哨。猎枪尚未进入有效射程,它就一马当先直取老野猪。眼看就要咬上刀花的头部,那位身披铠甲的斗士突然闪动了一下,獒犬前冲的虎牙便咬上了腹侧的甲胄。
      狗牙齿滑落下来。
      獒犬急忙调整攻击目标。
      可就在这时它的右肋遭到巨力的撞击,大狗被挑上了半空,顿时晕头转向。它恶狠狠地狂叫示威,可是没用了——大野猪抢上一步,在它落地的刹那用獠牙撕开了它的肚皮。
      “嘭——轰轰!”几杆火铳同时打响。
      灰蓝色的烟幕散开后,那个战场只剩下残破不堪的獒犬,以及几个被狗血注满的硕大蹄痕……
      9
      猎人们心灰意冷,从此再也没有谁敢扬言要找刀花报仇,大山里的枪声和猎狗的吠叫渐渐稀疏了。
      那个荒野独行侠呢?据说,它虽然又添了些伤疤,却依旧独个儿穿行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依旧生活得自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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