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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冰湖,一半是赤焰
2015-8-19 13:01:35 作者:夏夜空 访问:506 评论(0) 奖励红花(0)
      一
      澎湖是座小城,唯一的一家医院平日里门可罗雀,却在一夜之间突然挤满了病人,不大的输液室里硬是加进了十几张病床。
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24 小时播放同一条新闻,而被拉帘隔离在角落里的少女还困在重重梦魇之中。放在洁白床被外的右手微微弯曲,纤细的手指沾满了斑驳的颜料,左手手背上插着针管,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输入体内,纤纤素手渐渐变得青肿不堪。
      白衣护士适时走了进来,替少女拔去针头,也将少女从梦魇中拉扯回来。
      看见少女缓缓睁开双眼,护士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护士说。
      “雾月……”少女茫然回应。
      “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好端端的,进山干什么?还好没爬得太高……”“爬得太高怎么了?”雾月接过话。
      她记起那轰隆的雷声,滚滚而来,大地都在抽搐,还有脚下盘错的树根,竟在缓缓蠕动……
      “唉!赤狱山爆发了,那些登高的人怕是活不成了……”痛惜的话语,宛如突降的寒气,穿透单薄的棉被,急速地侵入雾月的肌肤,将她温热的血脉一寸寸冷冻成冰。
      二
      赤狱山原本一直被认定是一座死火山,它四面环海,遗世独立。直到百年前,突然一场惊天动地的火山爆发,使得大量岩浆流入海湾,这座孤岛也与西侧的澎湖半岛连接起来。
      近些年来,赤狱山的火山活动渐趋平息,入山的管制松懈了,来登山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看到商机,在赤狱山山头建了家温泉旅馆。沐浴火山温泉,坐看海上日出,无人能抵挡这极致的享受。
      秋天正是赏红枫、泡温泉的好季节,雾月也在自己生日那天预约了旅馆的房间,为了给父母一个惊喜。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日是母亲的苦难日,怎么也不能单单为自己一个人庆祝。一家三口走到赤狱山山腰的时候,雾月想留给父母更多两人相处的时间,自称要去写生让他们先行。夫妻俩笑着摇头,甜蜜地拉起手登山寻旅馆去了。这是雾月最后瞧见父母的样子。
漫山枫叶红似火,雾月背着画具,正犹豫着是上山写生还是下山写生,视线却被一抹与众不同的绿色吸引了。顺着溪流而下,      雾月终于看见了那一棵大树。秋阳下,那棵树流泻着闪闪发亮的绿色,与这深秋格格不入,充满生机,仿佛孕育着生命一般。
      雾月摆放好画架,将那深深浅浅的绿、那不可方物的美如实地描进画纸。
      只从一个角度描绘似乎无法如实地还原这美景,雾月又将画架摆放至树下。视野中的赤狱山火山口只有巴掌大一块,在头顶树冠的掩映下,仿佛沉睡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摇篮里做着一个绿色的梦。
      雾月寥寥数笔勾勒出轮廓,正欲上色,就听见那雷声铺天盖地,滚滚而来,而这棵充满灵性的树似乎也被惊醒了,脚下的树根竟在缓缓蠕动,一系列变故生生碾碎了雾月的心智……
      赤狱山爆发了,从绿色的睡梦中醒来。雾月也从一夜睡梦中醒来,等待的她的却是另一场地狱般的噩梦。
      过去的一夜里,整个澎湖半岛都在颤抖。赤狱山烟火冲天,轰鸣如雷,昼夜不绝。那些及时获救的登山者们,一个个在电视镜头前描述那生死一线的惊险瞬间。有人说,火山爆发的时候,一部分人选择了赶紧下山,还有人躲进了山间的旅馆。
      怎么也打不通父母的手机,雾月再也无法安然躺在病床上,趁着护士阿姨去别处查房,咬牙拔下针头,偷偷跑出了医院。
      三
      遥望赤狱山,浓烟滚滚,刺破苍穹。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赤狱山山脚拉起了警戒线,全副武装的救助人员都在原地待命。据说赤狱山有更大程度爆发的可能,从昨夜起进山搜寻的计划就被中止了。无数家媒体的记者也驻扎在这里,将镜头对准了持续喷发的赤狱火山口,还有那隐没在浓烟中凶多吉少的温泉旅馆。
      人群主要集中在山脚的柏油马路附近,那条公路连接着西侧的澎湖半岛,一直绵延至赤狱山山腰,还未完工,但周围的树木已被尽数砍伐,那是属于赤狱山的一条刺眼的长长的伤疤。
      雾月为了避开他人耳目,溜到赤狱山的南侧进山。她明明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绿色,可等她穿过丛林,回到之前写生的地方,那棵树却不见了踪影,唯有画架孤零零立在光秃秃的河滩上。从山顶飘来的火山灰覆盖了画架,而原本清亮的溪流也被火山灰簇拥着流向大海,浑浊不堪。雾月轻轻拂开画纸上的火山灰,却是一张不点一笔的白纸。
      没有树,也没有画,或许一切只是一场梦,或许父母根本没有上山——那该有多好。雾月咬着唇,耷拉着脑袋。
      “那两幅画可以送给我吗?”低沉温和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雾月惊愕地转身,说话的是一个玉树临风的束发少年。少年扬了扬手中完好无损的画纸,虽是询问的语气,却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空气里的硫磺味越发浓重,雾月低低“嗯”了一声,旋即逆着溪流向上走去。
      已经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父母在温泉旅馆多呆一刻,生还的可能性就愈小。
      “你要去哪里?”少年纵身挡住了雾月的去路。
      “上山救人!”雾月无畏地扬起头。
      “勇敢还真是美化了的愚蠢!”少年皱着眉,上下扫视着雾月,“你可知赤狱山大爆发的时候,那些侥幸获救的人,下山都是戴着头盔面罩。你这个样子,估计都不能活着走到山腰。”
      雾月越听越绝望,无声的泪水随着睫毛的抖动向四周扩散,就像沾了水的画纸,蔓延得不可收拾。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这频频发难的赤狱山,像是从远古跑来的异兽,随时都可能露出獠牙将来人吃干抹净。
      大概是第一次看见别人在自己面前流泪,少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焦急之下大喊道:“停!不许哭!”
      雾月愣了几秒,却哭得更厉害,汹涌而出的泪水都有浇灭火山的势头了。
      少年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山上有你的什么人?”
      “我爸妈……”雾月哽咽着说,一想到父母,又忍不住放声大哭。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当初不是她自作主张预约了这家旅馆,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他们全家人此时此刻一定安然无恙地呆在家里,虽然一起度过了一个平凡的纪念日,但简简单单总比如今生死未卜好太多。雾月心里懊恼不已。
      “我带你去吧,”少年叹了口气,将那两页画纸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又掏出一块亮晶晶的玉石,“这个算是谢礼,你先放进嘴里。”
      雾月顺从地含下玉石,入口即化,薄荷一般的清凉感渗入五脏六腑,转瞬间,她耳目清明,呼吸也顺畅起来。
少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地表,终于下定决心:“我们赶紧走!正好赤狱这家伙现在玩累了。”
      雾月稍稍放宽了心,忍不住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四
      真如少年所言,赤狱火山口只有源源不断的浓烟翻腾而出,那可怖的火山碎屑流已然停止了袭击。庞大的火山云遮天蔽日,温泉旅馆在其中若隐若现。
      雾月摸到门口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因为玉石的效力,她不至于被火山喷发出的硫磺气体毒死,可在覆盖着厚厚的火山灰上行走无异于在月球表面行走。而那个突然出现的束发少年,就像是在山间散步一样悠然自得,着实令人生疑。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当然也不便强人所难。
      温泉旅馆二楼的房顶被火山岩砸穿,塌了一片,又被火山灰层层覆盖,已是面目全非。推开一楼摇摇欲坠的大门,雾月颤声喊道:“有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木门的“吱呀”声,少年也跟着走了进来。
      “有人吗?”雾月一边继续叫喊,一边在屋里四处搜寻。死一般的沉寂,只看得见无数的火山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横冲直撞。
      “爸,妈,你们在哪里?”雾月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上。
      “你先别着急,这下面应该还有间地下室。”少年又蹲下身,伸手在地板上探了探。
      两人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扇紧闭的小门,推开门就是向下蜿蜒的楼梯。听到模糊的喘息声,雾月毫不犹豫地冲了下去,可越往里走,那黑暗越发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少年适时掏出一块玉石来,那块晶莹透亮的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撕破了这最后的黑暗。雾月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影。
      “爸,妈,我是小月……”雾月轻轻地走上前去,心跳却如擂鼓一般。
      “小月……”是母亲的声音,细小却充满了力量,“快跑,快离开这里……”
      “我不走,我要带你们下山!”雾月坚定地说道,肩膀却颤抖不止。她深知,在大自然摧枯拉朽的神力面前,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可以再给我两块玉石吗?我给你画多少幅画都可以。”雾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少年。
      “可是,我只剩这一块了……”少年说完,见雾月眼中的泪水似乎又要溢出,于是补充道,“我可以再去取,不过,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好!”雾月毫不犹豫地应下,接过那块玉石递给母亲,“含下这个,就不怕毒气了。”
      母亲却转而把玉石塞进了父亲的嘴里,浓稠的黑暗再次席卷而来。“先给你父亲吧,他昏迷了好久,我怕他撑不下去了……”黑暗中,母亲的声音疲惫不堪。
      “等我回来!”雾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山爆发的那一夜,她在睡梦中长大了一岁,也意味着她肩上的责任多了一分。
      五
      雾月紧紧跟在少年身后,她没有再次追问他,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去哪里。山脚下的救助人员还在苦苦等待时机。雾月此刻能求助的只有自己,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她都在所不辞。
      可雾月怎么也没想到,等待她的,居然真的是一片火海。
      少年径直带她走到了最高处的火山口,立于黑色的熔岩之上,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天地间,一片混沌。东不见汪洋大海,西不见澎湖半岛。只有脚下那个冒着滚滚浓烟的大豁口,一半是冰湖,一半是火焰,相互较劲。
      “敢跟我跳下去吗?”少年扬扬眉。
      雾月探身望向脚下,险些站不稳脚。
      “因为未知所以可怕,知晓之后其实就没那么可怕了,”少年向雾月伸出手,“你不是有许多问题要问我吗?”
      “我才不管你是谁。”雾月紧紧握住少年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少年拉着雾月,纵身跃入火海之中。
      雾月害怕得闭上了双眼,风声呼啸,热浪扑面,却没有丝毫的痛感。落入水中的瞬间,更像是泡入温泉里,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可以睁眼了。”少年的声音,隔着水,慢慢地游了过来。
      雾月缓缓睁开双眼,两人已踩到水底的实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近在眼前,像是一个连光线都可以吞噬的宇宙黑洞。
      洞口极其狭窄,少年拉着雾月的手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又回头提醒她:“千万不要放开我的手,你们的体质可受不了这里的环境。”
      两人走了几百步,地势渐高,原本充盈的死水渐渐退去,浅浅没过两人的脚踝。地底世界豁然开朗,雾月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地面上。漫天繁星照亮了这片大地,那么近那么亮,仿佛伸手就可以抓住。
      少年伸出手,真的给雾月摘下了一颗星星。“我们管这个叫月光石。”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对吧?”
      雾月笑着接过玉石,随口接了一句。
      那一抹深入眼底的笑意,点亮了少女的双眸,竟比这地底永夜的月光石还要耀眼。
      少年忍不住说道:“你画的那棵树就是我……”他喜欢看她那爱笑的眼睛,喜欢她用那样的眼睛看着自己。当她注视着他认真画下那幅画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感动,这长久不变,连自己都开始厌弃的模样,居然也能成为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所以你这么着急要走了那两幅‘肖像画’?还真是臭美!那等我们回去了,我给你把第二幅画调上色好不好?”雾月一脸天真地谈笑。
      “我之所以让你跟我来取月光石,是因为我进来容易,再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少年脸色黯然,“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出去。”
      雾月心里一惊,用力抓紧少年的手:
      “你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当然,我毕竟是赤狱山的守卫,回来这里也有紧要的事情必须解决。”
      少年笑着安慰雾月。
      “你一会儿回去之后,带着父母去山腰公路尽头的停车场。赤狱山这会儿消停了,你们的人应该会派车上来。但你要记住,一定要劝大家尽早离开西侧的进山公路,下一次大范围喷发,火山口对准的就是那个方向了……”少年一边拉着雾月原路返回,一边细细叮嘱她。
      “谢谢你……”雾月顿了顿,不知如何称呼少年才好。
      “我叫赤焰,赤狱的赤,火焰的焰!”少年说着,那沸腾了死水的火焰,生生劈入水底,裹挟着两人,扶摇直上。
      “赤焰!有时候我也想,下辈子要是做一棵树就好了,”雾月在火焰温暖的包裹下微笑,“你更喜欢做一个人,还是做一棵树呢?”
      “大概也只有耐得住寂寞的人,才能像树一样长久吧。”少年也笑,只是那笑意逐渐被火焰燃烧殆尽。
      “你做不了一棵树,因为你不能失去亲人,而我明白失去亲人的寂寞。”
      少年把这句话埋进了心底。焰之一族的使命是守卫每一座活火山,从接受使命的那一日起,所有的族人就被各自种植在不同的活火山上,生人作死别。他帮她至此,大概也是不忍看她体会他的痛苦吧。
      擅自改变了守卫神树的形态,擅自使用了三块月光石,擅自带异族人进入火山口,何况他还要冒大不韪延缓赤狱山的爆发,少年也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会是什么。
      “小月,再见!”雾月被火焰送回火山口的黑熔岩上,听到了这最后的四个字。一转身,那个玉树临风的束发少年已经随着火焰消失在沸腾的水面。
      再见,究竟是再也不见,还是下次再见,雾月希望是后者。
      六
      赤狱山大爆发的第二天傍晚,再次爆发了更大程度的喷火,火山烟柱直冲万里高空,火山碎屑流疯狂袭击了连接澎湖半岛的西部山脊,进山公路瞬间被摧毁。当天下午,救助人员在赤狱山山腰救回三名被困者之后,全部撤离,所幸无人伤亡。
      雾月家住澎湖半岛,从卧室的窗户可以遥遥地看见赤狱山。自从那次火山大爆发,原本丛林茂密的赤狱山变得光秃秃的,不时打下喷嚏又吐下火,吓得上头一再提高危险防范等级,一年来都不敢让任何人接近。
      然而,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雾月推开窗户,那座不安分的赤狱山却被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绿色遮蔽得严严实实。
      一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树,英姿勃发地立在雾月家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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