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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再见
2015-8-20 10:01:22 作者:宋语涵 访问:786 评论(0) 奖励红花(0)
      1
      我一直觉得,我娘是这个时代少见的奇女子。
      她名唤沈梨,是沈家的幺女,据说几代之前沈家也是世代为官,可惜到她祖父那辈便家道中落,到了她爹这辈,更是沦落为卖梨为生,后来干脆把女儿的名字取为“梨”。
      她出生在离长安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家里有个大她十六岁的哥哥,她爹希望重振沈家威风,把所有积蓄都砸在了哥哥身上,供他念私塾、考取功名。
      作为幺女,我娘并不像其他女儿那样乖巧听话,性格像男孩子。
      我娘四岁的时候,她的娘亲准备了长长的裹脚布给她缠足。我娘见过自家几位姐姐缠足时痛苦的表情,于是拼命反抗。一个四岁的女娃能有多大力气?可我娘就是那么与众不同,她愣是把她娘撞了一个趔趄,朝屋外跑去。
      最后她爹看不下去了,阻止道:“不用给她缠足了!反正我们只是卖梨的商贩,她也不可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去!”
      那年是我娘的哥哥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不中。
      那时候,全镇只有一个人和沈梨年龄相仿,就是对街苹果商贩的儿子魏朔。
      小镇上的居民并不富裕,基本上是梨和苹果不可兼买。两家大人为了招揽生意,相看两生厌。
      卖苹果的老头和卖鸭梨的老头不共戴天,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可他们的儿女却偷偷成了好朋友。
      沈梨羡慕魏朔,因为他爹娘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一大半都供他上了私塾。沈梨也想同他一样,可她娘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上学是为了求官,一个女孩子上学能做什么?于是转而买了一大堆绢布给她,让她练习刺绣。
      几日之后,沈梨瞪着手帕上连自己都看不出是什么的图案,抬头看看日头,知道魏朔快要放学了,将手帕攥在手里,偷溜出家门。
      今天是魏朔的生辰,沈梨想要送他一件特别的礼物。
      可是,当魏朔拿着那条手帕,像看不明生物一样翻来覆去地研究,沈梨第一百次咒骂自己——送什么不好,连送一个家里最小的梨都比这个强百倍!
      沈梨皱着眉头跟自己生气。
      这时,她听到了魏朔的评价——“真好看。”魏朔由衷地说。
      什么?!
      沈梨觉得要么是自己的耳朵被梨糊住了,要么就是魏朔的脑子被苹果糊住了!
      反正,只要是个长眼睛的人,都不会觉得这块手帕好看。
      “真好看。”魏朔重复道,“要是我也会绣就好了。”
      看到沈梨不明所以的表情,他补充道:“我一直都喜欢这些东西,可我娘说这是女孩子才能碰的玩意儿,我是男人,以后要参加科举考试,要求官。”
      “就像我哥哥那样?”沈梨的眼睛闪亮闪亮的。
      “是的。”魏朔撇撇嘴,“可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官,我只想当一个商人,卖漂亮华丽的绫罗锦缎,让世间每个女子都以穿上我卖的布做成的衣服为荣。”
      沈梨眨眨眼,想到一个办法:“我喜欢读书,而你喜欢锦缎,不如你把先生教给你的字都告诉我,我把家里所有的锦缎都送给你,如何?”
      魏朔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他忙不迭地答应,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
      当晚,沈梨抓着一张写满生字的纸回家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总要让小孩子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沈梨七岁的时候,哥哥第二次参加科举考,高中状元,举家迁往长安。
      沈梨趁大人不注意时偷跑出去,十岁的魏朔这时候已经比沈梨高半个头了。
      他听到这个消息,笑道:“这下爹爹要开心了,你们一走,大家就只能来我家买苹果了。”
      沈梨撅嘴:“ 你就只能想到这些么?!”
      魏朔抬手摸了摸沈梨的梨花头,轻声在她耳边道:“说好了,将来我要成为世间最好的布匹商人,而你要成为本朝第一个女官!”
      沈梨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力地点头:“嗯!”
      魏朔拍了拍她的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梨妹,我们江湖再见!”
 
      2
      搬到长安后,沈梨意外地发现自家隔壁竟住着个私塾先生。
      沈梨偷偷观察他上课的时间,一有闲暇便缠上去,求他允许自己当他的学生。
      先生见她是个女孩子,不肯,被缠得烦了,便问:“你都会些什么?”
      于是,沈梨将魏朔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全抖了出来,顺便还把自己和魏朔之间的约定讲出来。讲着讲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喃喃道:“我想读书,可娘亲说那是男子的事;魏朔哥喜欢丝绸,可他娘亲却讲那是女孩子才碰的玩意。”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困惑,“先生,男子和女子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先生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这样一个问题。许久,他应允道:“你从明日起就来念书吧!”
沈梨开始正式读书,她发觉这里和家乡小镇上的私塾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孩子总是穿戴整齐,准时上学,规规矩矩,不像家乡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淘小子——沈梨数过,家乡的私塾放学时,人从来不全。这里的孩子对先生的态度也格外尊敬,他们低着头认真听先生训话,从来不试图顶嘴或反抗,也从不对先生或同伴搞恶作剧。甚至,当他们得知新同学是一个女孩子时,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便作罢。
      沈梨觉得这种情况和普通私塾有所不同,可是作为一个连普通私塾都没有上过的女孩子,她也说不出到底不同在哪儿。
      反倒是沈梨每日定时失踪引起了爹娘注意,当他们得知自家姑娘是去和一帮男孩子念书时,怒气便来得理所当然了。
      女孩子,尤其是连一朵最简单的玫瑰花都绣不好的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而且是和一群混小子?
      爹娘深知自家幺女性子最倔,自己认定的事,十头驴都拉不回来,于是便寻思着找个真正的文化人劝劝,她哥自然成了最佳人选。
      谁知兄妹俩像是串通好了,哥哥一听沈梨跟从的老师是谁,就立刻表示自己绝对支持小妹的行为,然后拉着爹娘到一旁“嘀嘀咕咕”老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梨觉得他们的行为很奇怪,又暗自庆幸,没有细问。倒是哥哥偶尔会莫名其妙地问一句:“你的先生提起过我吗?”
      “你又不是先生的学生,他怎么会提起你?”沈梨心想,她看着哥哥,茫然地摇了摇头。
      
      3
      就这样,沈梨终于能够安安心心地读书了,她偶尔会想起和魏朔的约定,然后加倍努力地记下四书五经里那些冗长的句子。她偶尔会向先生提问,问一些有关国家法度的问题,每当先生提及男子与女子受到的区别待遇,她会几个时辰不说话,坐在角落里静静思考。有时她甚至会与先生因为一条国家法律而争执不休,每次争论过后,先生总会摸摸她的头,若有所思地说:“说不定,你还真会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性官员。”
      那是沈梨一家搬来长安的第六年,老皇帝驾崩,新帝即位。沈梨的哥哥因为辅佐新帝有功,官阶连升三级。
      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当天,沈梨完全不顾先生平日里教导的端庄大气,一蹦一跳地跑进先生家,打算告诉他这个消息。
      结果,在先生的书房外,她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非常感谢这几年来您对小妹的关照,今后在朝中还希望您老多指点。”——这正是沈梨哥哥的声音。
      先生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沈梨愣在原地。
      先生说过她是“整个长安最聪明的女孩儿”,但事实上,她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更不要提官场上的事。
      最典型的例子是,她跟从一位先生学习了六年,却对这位先生的背景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自家老师的儿子是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的伴读,而他本人,在辞官之前竟是皇子们的老师。难怪,当哥哥得知她的老师是谁时,会帮着她说服顽固的爹娘呢!
      得知这个消息,沈梨并不愤怒,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欣喜——谁会不喜欢有这么一位高人提点自己呢?更何况,沈梨不是傻子。她知道哥哥之所以能在朝中这么顺利,多半是有先生的帮助。
      唯一让沈梨不太理解的地方是,先生为什么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呢?想了一会儿,她了然了——先生已经是老人了,而老人总会被一些莫名的小事感动。
      
      4
      沈梨刚过十五岁不久,先生就带她进了皇宫。
      那天是皇太后的寿辰,扮作小厮的沈梨乖乖地站在先生身后,听他和年轻的皇帝谈笑风生,偶尔抬头,好奇地打量四周一眼。
      宴会过后,皇帝请先生到御书房继续谈话,沈梨也被带了过去。
      御书房内,先生开门见山地提出要向皇上推荐一个人才,并且,这个人才是个女子。然后,他把沈梨推到了自己前面。
      沈梨有些紧张,先生拍了拍她的肩。
      皇帝也没有做出什么令人害怕的举动,只是挑挑眉,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地盯着她看。
      沈梨攥了攥拳头,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然后开口说话,结结巴巴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侃侃而谈。沈梨谈及朝廷、法度、西北大旱以及灾民安置等问题,最后她谈到男女受到的不同待遇,把脑海中盘旋了八年的念头全吐了出来。
      皇帝欣赏她的才情,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故作为难地笑道:“可你是女子呀!”
      沈梨闻言,挺直了腰板:“虽为女子,却与男子无异也。”
      皇帝大笑,示意他们离开。
      第二天,诏书下达沈家,封沈梨为官,就任礼部,官位七品。
      女子为官,满朝为之一震。
      第二年,沈梨和先生的儿子结为连理,并在一年之后生下一个女婴。
      之后几年,她通过不懈努力在朝中的地位一步步提高,后来终于升为礼部侍郎。而人们终于承认她不是绣花枕头,也和宫中那些管理皇帝衣食的女官不同,她是真正着眼于天下的女子。
      她终于达成了和魏朔的约定。
 
      5
      我娘每日下朝后都会来我房间,亲自教我读书,她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和她一样优秀的女子。
      我有一个优雅又好听的名字,但在没有外人时,我娘却总唤我“苹儿”。
      我知道,她是在思念一位故人,那个人是一个苹果商贩的儿子,可他的梦想却是成为世间最好的布匹商人。
      一天,我娘刚进我房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人敲门,说“凤梨阁”的贡品到了,他们的当家正在书房等候。
      每年这个时候,呈给皇帝的贡品都需经娘亲审查,“凤梨阁”从去年开始提供布匹,据说他家卖的布匹是天下最好的。我娘似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家的布匹一直是从“凤梨阁”购买的。
      我娘从不让我见那些商家,今日她却一反常态,牵着我的手走向书房。
      来人似乎并不忌惮我娘在朝中的地位,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听到脚步声,他甚至没有回过头来,就问道:“梨妹,我们有多少年未见了?”
      听到这许久不闻的称呼,我娘笑着回答:“大概有十五年了罢。”
      男子转过来,露出一张俊俏又坚毅的脸,他上下打量了藏在娘亲身后的我一眼,说道:“原来已经这么久了,怪不得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我看着他们,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男孩子微笑着拍了拍一个女孩子的脸,说道:“梨妹,我们江湖再见!”
幸好,偌大的江湖,他们终是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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