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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16 17:12:24 作者:曹文轩 访问:587 评论(0) 奖励红花(0)
  作者简介:曹文轩,1954年1月生于江苏省盐城。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名家,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大学教授、现当代文学博士生导师、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客座教授,是中国少年写作的积极倡导者、推动者。主要作品有《草房子》、《青铜葵花》、《山羊不吃天堂草》、《根鸟》等。
 
 
  每天早晨,他会准时出现在三楼那个摆满花盆的阳台上。早晨空气湿润、新鲜,带着松树和白杨的混合香味。他举起锃亮的提琴,舒展双臂,深深呼吸了一阵令他神清气爽的空气,轻轻地、全神贯注地校准琴音,等觉得那音都一个个准确无误了,他用手一撩头发,一抖长弓,于是,徐徐的晨风中便荡漾起第一个清澈如水的音符。随之,那优美的乐曲便流淌了出来,或缓缓的,或湍急的,或如风一路卷动的,或如雨丝飘忽的。
  他是一个著名的小提琴家。
  早晨,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凝神谛听他的演奏,甚至是那些老头儿挂在树上的鸟笼里边的画眉和百灵都停止了鸣唱。
  他认真地、忘我地拉着,如同在灯光照耀下的舞台上。拉着拉着,突然地,弓在弦上困惑地停住了——一种沉重而单调的“砰砰”声从楼下一个劲儿地传来,厚厚地覆盖住了如倾如诉的琴音。
  他不禁微皱眉头,不悦的视线斜射下去——
  一张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台上,铺着足有一尺厚的棉絮,一个穿着蓝粗布褂的人,头也不抬地在弹棉花。他腰束一根宽布带,身后插一根富有弹性的竹竿,那竿端垂下一条绳子,悬吊着那把巨大的弓。他左手握着弓背,右手挥动着尺把长的棒槌,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弓上那根绷得紧紧的牛筋弦:“嘭、嘭……”棉絮在跳跃,在撕裂,在神奇地变得蓬松起来。
  那个弹棉花的人似乎忽然觉察到来自上方的琴声停止了,便抬起头来,朝阳台上望去……
  是个孩子!
  他不禁一怔,放下小提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一个乡下孩子,十四五岁,瘦而矮,但却显得很结实,风吹雨淋太阳晒的缘故,皮肤黝黑,头发如同烟熏过一般枯黄,没有一丝光泽,有一绺挂在额前,浓重的眉毛下,深陷的眼窝里忽闪着一对乌亮、活泼的眼睛,显得很伶俐,鼻子倔强地翘着,而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却又显得憨厚而善良。
  近年来,北京城拥进三大帮外地人:安徽的保姆、河北的木匠、浙江的弹棉花人。
  小提琴家几乎不加任何思索,便满有把握地对那孩子说:“你是浙江的?”
  孩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嗯。”
  小提琴家观察了四周,疑惑地问道:“就你一个人?”
  “还有大伯,他进城卖纱了。”
  孩子的小蓝布褂被汗水浸得斑斑驳驳,下巴上垂挂着汗珠。
  “你拿得动那么沉的弓吗?”
  孩子点点头,然后垂下眼皮,用手抚摸着那把粗糙、笨重得要命的弓。
  “你怎么这么一点儿大就出来干活了?家里人怎舍得呢?北京离你的家多远啊?”
  孩子沉默着,过了一会儿,用手指勾了一下弓上的弦,那弦发出的声音居然与勾动小提琴弦时发出的声音十分相似。
  小提琴家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儿冒失,一时不知道再与那孩子说些什么。
  还是孩子打破了沉寂,他天真地说:“你拉得跟收音机里放的一样。”
  “喜欢吗?”
  “喜欢。”
  他高兴地朝孩子点点头,手中的弓又在琴弦上滑动起来。
  孩子仰着脸听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低下头继续去弹那台子上的棉花。
  一上一下,一大一小,他们各人都拿着一把弓,进入属于自己的世界。
  
 
  过了一些日子,院墙角落上新搭起一座矮小的棚子,弹棉花的孩子和他的大伯在这儿住下了。
  小提琴家很快知道了孩子的名字,一个纯粹乡下孩子的名字:黑豆儿。他又从他伯父嘴里知道了孩子的一些情况:黑豆儿的爸爸到城里做工,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妈妈悲伤过度,没过多久,丢下黑豆儿,也离开了人世,伯父收养了他。伯母嫌多他一张嘴,整天不给这孩子好脸色。那天,家里丢了两个鸡蛋,伯母就对着狗暗骂他,把他骂走了。晚上,伯父在河边他母亲的坟墓旁找到他,要拉他回去,他却抱着墓旁一棵树死也不松手,脚下的泥巴都蹬翻了。后来听说伯父要上北京城里弹棉花,便背着铺盖卷一步一步跟着。伯父撵他回去,他就是不肯,他恳求伯父:“我长大了,我能自己挣饭吃,带我去吧!”
  黑豆儿会使小提琴家不时地想到自己的孩子——那唯一的孩子,在两年前被病魔夺走了生命,倘若活着,跟黑豆儿一般大。
  这一天,小提琴家从乐园回来,路过小棚时,听见黑豆儿正在跟伯父争执。
  “这床被套中间还是生的呢,你就网线了?”黑豆儿问。
  “呆瓜!”
  “人能骗人吗?”
  伯父噎住了:“怎……怎么是骗人呢?”
  “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停了停,黑豆儿又声音低微地说:“这是一个老奶奶的被套,她是个瞎子……”
  “就是呀,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那就更不应该!”黑豆儿顶撞伯父,“她没有眼睛,就够可怜的了!”
  伯父显然有点儿后悔了,咕哝着:“那该怎么办呀?”
  “你歇着,我来弹吧。”
  随即响起“嘭嘭”声。
  小提琴家在白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黑豆儿捡来一块硬纸板,很有礼貌地请小提琴家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专门加工南方被套
  每床只需收费两元
  然后,高高悬挂在棚子旁的白杨树的树丫上。
  他们弹的被套铺得匀,弹得细,网得密,尺寸合适,声誉很好,小小弹花铺,一时生意很兴隆。黑豆儿和伯父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仿佛是两台永不知疲倦的机器。黑豆儿挥舞棒槌的那只小胳膊,一天下来,到了晚上,又酸又痛,但黑豆儿心里甭提多快活!因为,他终于能够不依赖别人,凭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了。
  过了些日子,伯母生病,伯父暂且回家了,就留着黑豆儿独自一人守着小棚子。黑豆儿暂时从沉重的劳动中解放了出来。他虽然只身一人,但并不觉得孤单与寂寞,因为,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跟楼上的小提琴家之间已经有了很密切的来往。清晨,他趴在小铺上,听他拉琴,接着又会美美地睡上一觉。演出一般都在晚间,因此,小提琴家常常会在白天让他和自己一道去城外大河里钓鱼、游泳,或者去其他什么地方。没有演出时,小提琴家还会在晚上邀他上楼看电视。开始黑豆儿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见小提琴家是那样的亲切而随和,也就渐渐变得轻松起来。没人时,他还会轻声哼唱他老家的乡下土味儿浓郁的小调。
  日子很快乐地过着,忽然,一场意外的灾难降临到了这个孩子的头上——
  那天中午,不知是谁把一个没捻灭的烟蒂扔在小棚门口的棉絮上,眨眼工夫,就燃起一团火来,火随风飘到棚子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油毡和塑料布见火就着,只听“呼”的一声响,棚子就烧去一大片,火星很快溅落到里边,一大堆未弹的棉絮顿时燃烧起来……
  黑豆儿回来时,见整个小棚子处在一片火海之中,吓傻了!愣了一会儿,他像被猛砍了一刀的小牛犊,凶猛地冲进熊熊大火,发疯似的在焦黄的浓烟和通红的火光中抢抓着。但他什么也抓不着,只抓到一团团已经燃烧的破棉絮。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喉咙里呛出血来,烈火烧着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人们纷纷赶到,见孩子在火中搏击,大声呼叫:“快出来!快出来!”
  他却没有出来,他要跟大火拼命了!
  “黑豆儿!黑豆儿!大火会烧死你的!”小提琴家浑身战栗,头发散落在额头上。
  黑豆儿不听,仍然在大火中胡乱地抢抓着,一边还撕人心肺地喊叫:“我要棉花!我要弓啊!”
  出人意料,斯文瘦弱的小提琴家一个箭步冲进大火,抓着黑豆儿的手,不由分说,将他硬拖了出来。
  人们瞧见,黑豆儿的头发烧焦了,衣服烧成许多窟窿,脸上、腿上、手上鼓起许多燎泡。他不知道疼痛,只是本能地死死抱着那把已被大火烧断了弦的大弓!
  大火扑灭了,但用汗水换来的全部钱和粮票、他和伯父一年四季的衣服、可弹十床被套的棉絮,还有那苦心营造起来的棚子,一切都化为灰烬,只有一堆尚未烧尽的棉絮还在冒着淡黄的烟,散发着难闻的焦味。大火附近的白杨树的叶子被烤干了,一阵风吹过,摇摇摆摆地飘落下来,好似肃杀的秋天突然来临了。不知是谁用树枝从灰烬中拨弄孩子冬天穿的棉裤,已烧成一小块一小块。
  黑豆儿紧紧地抱着弓,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一摊灰烬,宽大的门牙紧紧地咬着失去血色的厚嘴唇。他已不知道哭泣,只有那不住翕动着的鼻翼,使人感觉到那颗幼小的心还在胸膛中痛苦地跳动着。
  小提琴家急急忙忙地从箱底里翻出那个死去的孩子的衣服,帮黑豆儿穿上,又用他那瘦弱的身躯背起孩子,送他到医院包扎好伤口。他不由分说地让孩子暂且居住在他家,等待孩子的伯父回来。他用心地抚慰着尚未从惊恐中平静下来的黑豆儿。他让黑豆儿躺着别动,床头小柜上堆满了食品和水果。
  黑豆儿慢慢地安静下来。
  然而,第四天傍晚,黑豆儿却突然不见了,只有那把弓还靠墙放着。
  小提琴家四处寻找,也未见他的踪影,心里十分焦急和担忧:这孩子身无分文,伤还没好,跑到哪儿去了?
  有人说:“甭找了,这孩子呀,八成溜了!”
  小提琴家听了很反感:“你怎么能说他是溜了呢?”
  “他不溜,拿什么赔人家棉絮呀?”
  “你们了解这孩子吗?你们根本不了解!不了解就别说!”
  可是两天过去了,也没见黑豆儿再回这儿。
  
 
  在一座大楼后安静的马路边,搭着几个类似黑豆儿和他伯父住的棚子,那是外地来京贩卖东西的人临时下榻的地方。头缠纱布的黑豆儿躺在一间被主人遗弃了的棚子里。他不想在小提琴家家里这么待着,还让人家伺候。他长这么大,何曾让人伺候过?他不好意思再这样住下去了。
  “孩子,你饿了吗?”第二天中午,有一个善心的、穿着一身油腻衣服的老大爷抓着黑豆儿的手说。
  黑豆儿无力地摇头。
  “走呀!孩子。”老人又拉了他一把。
  黑豆儿不由自主地跟随他去了。
  在一家挂着金色大牌子的饭店门口,老大爷停住脚步,朝里望了望,便往里头走去。等他再回过头来时,只见黑豆儿早已挺直腰杆离开了。
  “喂——!”
  黑豆儿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我要自己挣饭吃,自己挣饭吃!”黑豆儿直朝小提琴家住的那幢楼走去。
  他敲开了门。正在焦虑之中的小提琴家一见黑豆儿,急忙抓住他的手:“哪儿去了?哪儿去了?有人说你溜了,我说你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
  “说我溜……溜了?”黑豆儿很伤心,咬着厚嘴唇,眼里涌起泪花,但那火辣辣的目光仍然透过泪幕迸发出来:“我赔,我赔……我拿人赔!”
  小提琴家懊悔不该将这话说给孩子听,赶紧安慰他:“哎!人家就随便说说,你干吗当真?”
  “我不会走的,用棍子打我,我也不会走的,我要等大伯回来,我们要挣钱赔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
  孩子抓起那把弓。
  “干吗?”
  “弹棉花。”
  “你这不是胡来嘛!病没好,饭没吃,天又这么热,还弹什么棉花!”他想从黑豆儿手中把弓夺下。
  黑豆儿却执拗地抓着弓走了。不一会儿,楼下响起黑豆儿沙哑的叫声:“弹棉花啰!弹棉花啰——”
  小提琴家抱着一大包棉絮,“哧通哧通”地跑到楼下,站到孩子面前:“我弹!”
  黑豆儿疑惑地望着他。
  小提琴家不由分说,将棉絮铺到那块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台上:“弹吧!”
  “这……这是新棉絮?”
  黑豆儿没有动手,仍然望着他。
  “我愿意!”
  “叔叔……”黑豆儿顿时泪水盈眶。
  他挥起了棒槌:“嘭!嘭!”
  弦下的棉花像银色的细浪一般跳跃着……
  
 
  晶亮亮的泪珠,顺着黑豆儿的鼻梁不住地滚落下来。
  此后,那些曾送来棉絮而未得到被套的人家,大多压根儿就不出面查问此事,弄得黑豆儿都无法寻找到他们。
  那天,黑豆儿终于碰上了一位曾送来棉絮的老大娘,掏出这几天挣来的钱要赔给她。而老大娘一口咬定她根本就没送过什么棉絮。“是您的,我认识您。”“您看错人了,孩子。”大娘拍了拍他的脑袋,像逃跑似的,急匆匆地走了。
  院墙那边是座小学校,往日,淘气的孩子们总欺负乡下孩子,总从那边朝他抛石子,现在却从墙那边伸过来根自来水管。孩子们想:夏天天热,黑豆儿弹棉花累了,可以喝上几口清凉的水!
  那些有空闲的老奶奶,还时常过来给黑豆儿帮忙,给他篦棉花,网线线。
  这里是好几个大机关的所在地,不知是哪位当官的路过这里,偶然看到一地灰烬,问明情况,当即走到黑豆儿面前,拍了拍他那沾满棉絮的脑袋,又立即派人弄来一些木料和油毡,重新搭了一个小棚子。
  “世上还是好人多!”人们说。
  又过了些日子,伯父回来了,新落成的“弹棉花铺”又开始了正常营业。
  小提琴家无意中发现一件事:那块挂在白杨树上的牌子上的加工费由原先的两元改成了一元五角。他问黑豆儿的伯父:“谁让改的?”
  “黑豆儿!”
  “为什么呢?一切烧得精光,现在不是正需要钱吗?”
  伯父捋了捋缠绕在弦上的棉絮说:“这孩子觉得欠了大伙太多……”
  小提琴家豁然明白了。他竭力想赞扬孩子一番,终因言词苍白无力,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便不住地拍着这个微微驼背的农民的肩。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小提琴家举行独奏音乐会。他将黑豆儿带进一个宏大高深、金碧辉煌的音乐大厅,将他安排在一个最理想的位置上。
  最后一支独奏曲的名字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
  小提琴家向观众深深鞠了一躬,演奏开始了。不一会儿,他便如痴如迷地沉醉在音乐里。随着身体的摆动,他那油亮的头发在灯光下跳动着。他的眼睛眯缝着,灯光照出,他的眼圈是湿润的。灵巧有力的弓在琴弦上滑动、跳跃、颤抖,时缓时急,时而突然停止,用手指勾出一串扣人心弦的音符。小提琴向人们倾诉一个孩子的不幸遭遇,一个纯洁的少年似乎在橘黄色的柔光中出现了。迷人的音乐将人们引向了一个崇高、圣洁、美好的境地。小提琴家被自己的琴声所感动,泪光闪烁……
  人们被这充满情感的音乐所感染,屏声谛听。大厅静如月光下一望无际的原野,只有那轻柔、委婉、缠绵、深沉的提琴声。
  黑豆儿却抵抗不住一天劳动的沉重疲倦,歪着脑袋,在金丝绒软椅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直到大厅里响起暴雨般的掌声,他才好不容易睁开眼睛。
  回家的路上,黑豆儿问:“叔叔,你拉的什么呀?人家那样拼命地拍手。”
  “你没听出来吗?”
  “我困了,睡着了。”黑豆儿感到羞愧,低下了头。
  小提琴家抚摸着他的肩胛说:“豆儿,你应该继续读书。”
  “嗯。”黑豆儿说,“等攒足了钱,我还要上学,我大伯也是这么说的。”
  夏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春天来到了。不知为何,近来,小提琴家的心里常常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落感。
  黑豆儿快要回浙江老家了。
  当听说他们马上要买火车票之后,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又不时地走上阳台,看看黑豆儿还在不在。
  他终于把黑豆儿的伯父叫到一边,说出了埋藏心里许多日子的话:“我想把这孩子……留下!”
  “把他留下?”大伯愣住了,用那对浑浊的眼睛望着他。
  “是的。”他平静地点点头。
  大伯一直不吱声了。乡下穷,黑豆儿能留在城里,这是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沉默了很久,他说:“你等等,你等等。”
  他走进棚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走到小提琴家面前,搓着手说:“这孩子硬是不吱声,你让他想想吧。晚上再告诉你,行吗?”
  天黑了,仍不见大伯来,小提琴家急不可待地又走下楼,走向小棚子,远远听见黑豆儿在说话:“大伯,别说啦!拉琴的叔叔可是个大好人,我长大了绝不忘记他,可……可我不留下!”
  “乡下日子苦死了!”
  “……”
  “你就留下吧!豆儿,大伯会常来看你的!”
  “不!”孩子说,“我要回老家去,清明我还要给爸爸妈妈上坟,我能养活自己……”
  周围一片沉寂,只有黑豆儿微弱的抽泣声。
  小提琴家用手捏了捏鼻梁,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小棚子……
  
 
  这一天终于不可抗拒地来到了。晚上,黑豆儿就要与这座城市告别,小提琴家将他和伯父请到家中吃了一顿饭。
  饭后,黑豆儿红着脸说:“叔叔,今天我和大伯就要上路了,我和大伯都想再听一次你拉提琴。”
  憨厚的大伯不住地搓着手。
  “行,行啊!”
  小提琴家又拉了一遍《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上一回,黑豆儿在睡梦中错过了。
  演奏结束后,黑豆儿说:“以后,你在收音机里再拉给我们听吧!”
  分别时,小提琴家忽然向黑豆儿和他的大伯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想从你们手上买件东西。”
  黑豆儿和大伯都感到困惑,因为他们一无所有。
  “做个纪念。”
  黑豆儿和大伯互相看了看,又一起看着小提琴家。
  “想买你们一把弓。”
  黑豆儿看着大伯。
  大伯说:“那弓是我做的,不值几个钱,你既然喜欢,送你一把就是了。”
  “我要豆儿用的那把,行吗?”
  还未等大伯说话,黑豆儿就立即跑到楼下,很快取来了那把已被汗水浸得红亮亮的弓,将它交给了小提琴家。
  小提琴家看了看弓:“很棒,我要将它挂在墙上。”他对黑豆儿说,“你就不想从我这里取一样东西做个纪念吗?”
  黑豆儿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小提琴家。
  “你看一看,这屋里所有东西,随便哪一件,你都可以要。”
  黑豆儿看到墙上挂了一排小提琴的弓,目光就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他不好意思地问:“我能要一把你的弓吗?”
  “当然可以。”
  于是,黑豆儿就从十几把弓中挑了一把他最喜欢的……
(本文节选自《青狗》,云南晨光出版社出版,定价24.80元。各大书店、网店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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