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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债
2015-12-4 14:15:39 作者:彭世民 访问:333 评论(0) 奖励红花(0)
    (一)
    临近春节,天气骤然变冷,像是要下雪了。就在过小年那天,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很快,外面便成了白茫茫的世界。
    彭云带着弟弟冒雪来到我家,母亲赶紧给火炉里添柴加火,生怕冻着他们,还让姐姐把我们家地里收的花生、橘子拿来,客客气气地招待这兄弟俩。
    “ 我们今天是来讨账的。”彭云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要什么账?我们欠了他们什么账?
    母亲一头雾水。昨晚父亲还对她说,今年天旱田地减产,可我们家窝里有鸡、圈里有猪,至少不会欠账过年了。
    “这钱不是你家欠的,不记得了吗?上半年九坳背村的朱莫买了我的秧,是你丈夫彭换做的担保!当初说好收了稻子之后来付钱,到现在还没见朱莫的人影,我只能找你家彭换要了。”
    彭云气愤地对母亲解释,“过两天,如果你家彭换还不送钱来,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没钱就赶猪、挑粮!”
    其实父亲同朱莫并不太熟,只打过几次照面。
    朱莫家住在离我们村十来里的九坳背村,因为山高林密,不少人都已经搬到山下,山里就剩下稀稀落落的十几户人家。
    那天我家正拔秧栽禾,朱莫找上父亲,问我父亲有没有多余的秧苗,他说下在田里的种子都给老鼠和野猪糟蹋了。他家有二亩多地,还承包了邻居们的七、八亩,加起来有十多亩水田,现在只栽了五分之一的秧苗,其他的田都还空着。
    听朱莫这么一说,父亲非常同情他,农民就指望这些地吃饭,要是季节过了田里栽不上禾,就好比天塌下来!父亲让我们插秧的时候省着点儿,匀出一些秧苗给朱莫,但大概只够他栽几分地的,对朱莫来说还是杯水车薪。到了中午,父亲还帮朱莫在田里拔秧苗。母亲见朱莫跑出家这么远,附近又没有亲戚朋友,她早早就从田地收工回家做饭去了,并派姐姐把做好的饭菜送到田坎边上,让朱莫吃好再忙活儿。
    父亲又出面向几个堂叔、堂伯讨秧,他们也匀出了一些秧苗给朱莫。尽管如此,缺口还大着呢!没办法,朱莫只好出高价向人家买秧苗。
    村里只有彭家兄弟俩的秧苗有富余。听说朱莫肯花高价钱买秧,彭云自然是求之不得。
    很快他们就谈好了——彭云秧田里的秧全部卖给朱莫,大概够朱莫栽六、七亩地,如果付现金就是120 元钱,没现金就用稻谷折, 需稻谷六担(600斤)。
    朱莫身上只带了不到20 元现金,下欠的100 元要等秋收时才能凑齐。看他那着急的样子,父亲拍着胸脯担保:“彭云你放心,他要是不给,你就找我要。”
    有父亲的担保,彭云自然放心。父亲又叫上哥哥一道,帮朱莫把秧苗拔出来洗好,送到九坳背。
    那会儿朱莫除了千恩万谢,还是千恩万谢。
    没想到半年多过去,朱莫再没来过,彭云转向我家来讨要秧苗钱了。
    在母亲的催促下,父亲跑到九坳背朱莫家三次,都没能要到钱。
    朱莫说,今年山里严重缺水,收成还不到往年五分之一。
    他承包的地,邻居们找他要粮,他没有;农药、化肥也都是赊着,没钱去还……现在家里已是揭不开锅了!他再三恳请父亲给他宽限。
    朱莫家是真苦——饭碗里装的是红薯丝,菜里没一滴油;他家里还有三个未成年孩子,大冬天的,身上还穿着单衣,脚上连一双袜子都没有,一个个都光着脚……硬逼他要,父亲实在于心不忍,就空手回来了。
    可彭家兄弟逼得紧,母亲亲自出面讨债,没想到朱莫干脆躲着不露面……
    彭云不管朱莫有没有钱还,他只找我们家要,因为我父亲当时拍过胸脯的。
    (二)
    今天彭云已经是第三次来我家要账了,看在都是同村人的份上,前两次来说话还算客气。第三次,他带上家里兄弟四人,抬着猪笼来了。
    “没有钱,你就把你家的猪给我抵债,咱们当初说好的!现在,粮价涨了,下欠的100 元应该是125 元;拖欠了半年多,多少得算点儿息吧?所以,总共算130 元,这不算多吧?”
    到哪去凑这130 元钱呢?他分明是在为难我们家。父亲咬咬牙,看了看母亲,说:“我既然是担保人,就不能赖账,你们就把我家猪赶去吧!”
    平日里温柔善良的母亲此时一反常态,激动起来,她冲到灶房里拿出一把菜刀,守在猪圈门口,一边哭着,一边放狠话:“你们别欺人太甚!你们谁敢过来赶我家的猪,我就跟谁拼了!”。
    架不住父亲好说歹说,母亲放下了刀。眼看着人家赶猪过秤,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表情充满痛苦、伤心和绝望!
    就这样,母亲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猪给朱莫家抵了债。这头猪毛重186斤,当时市场价每斤9 角,按算应该是167.4 元,彭云付我父亲差价40 元,兄弟四人抬着猪满意地走了。
    对彭云赶我家猪的做法,邻居们显然有些不平,但不平又有什么用,猪还是被抬走了,慢慢地邻居们也都散了。
    哥哥姐姐把母亲扶进房里,母亲一言不发,整个人看上去痴痴呆呆。
    父亲一个人坐在猪圈的围栏上,脸色变成了古铜色。他拼命抽烟,任由烟灰从身上滑落。
    家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中午、晚上父母都没吃一点儿饭,我们兄弟也吃不下,就这样傻坐着任由黑夜来临。
    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现在,我们家就剩下四十元钱,家里请的木匠、砖匠的账还没结清,年货一点儿都没准备!
    (三)
    十三岁的我是掰着手指头盼过年的!只有过年,我才能吃上大鱼大肉,穿上新衣服,燃放鞭炮爆竹;父母亲高兴,给我几毛钱压岁钱,往我衣兜里放上花生、瓜子和糖块之类的零食,更是莫大的幸福……没想到,这一切都被朱莫打破了!
    我从小性格刚硬,见不得父母被人欺负。父母忠厚老实,又爱面子,钱当然要不回来。我决定自己去讨,不给,我就在他家过年!
    从我家到九坳背有十来里路,基本上全是山路,一路上要翻两座山,还要经过一个水库。
    大冬天的, 寒风刺骨,雪花不断往下落,偶尔“咯吱”一声响,树木的枯枝被积雪压断了。脚踩着层层积雪,我艰难地向山里走去,手脚冻得冰冷,我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骂朱莫。
    山里行人稀少,经过那个水库时,路面很窄,右边是山,树高林密;左边则水深不见底。我小时候就听说这个水库里淹死过不少人——夏天热,进山砍柴的人喜欢到这水库中泡上一回,但好多人一下去就没再上岸……此外我也听说过山里有狼伤人的事情。
    我越走心里越发毛。我担心水库里有鬼,担心山上藏野兽。突然,一只山鸡“咯咯咯”从我头顶飞了过去,吓得我的心都快跳出来。
    十几里山路,我差不多走了一上午,才看到前方半山坡上住着几户人家。一位老伯告诉我最前面一栋屋就是朱莫家,那个在牛栏边给牛喂草料的就是朱莫。
    “汪——汪——汪——”一条瘦瘦的黄狗老远便向我发出骇人的警告声。在朱莫的呵斥下,黄狗很不情愿地向我摇了摇尾,走开了。
    朱莫穿着一件破旧的黑布棉袄,双手拢在袖筒中,甚是羞涩。
    买秧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但他不认识我。
    他盯着我问:“伢崽,你找哪个?”
    “我找你呀,你欠了彭云家的钱不还,害得我家拿猪给你抵债,你还是人吗?还有脸问我!”我把一肚子的火发向了朱莫。
    听到我充满着火药味的咆哮,一个中年妇女一颠一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想,她应该是朱莫的妻子——在我看来,她就是个“巫婆”。
    “巫婆”憔悴、瘦弱,还没等她开口,我就把目标转向她:“你看看,你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欠了钱还赖账,躲着不见。你们    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告诉你们,不给钱今天我就不回去!”    
    夫妻俩都是那句话:“细伢仔,没办法,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拿不出钱来。等开春了我们就去挖笋、砍柴卖,你看行不?”
    他们夫妻一边给我说好话,一边把我往屋里拉,说外面冷,有话屋里说。
    我抖了抖身上的雪,跟着他们进屋了。
    里屋三个小孩儿围坐在火炉边取暖,最大的是个女孩子,看上去与我年龄相当,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破旧鞋子,前头的大脚趾露了半截在外面,衣袖口破破烂烂的;另外一个小点儿的女孩儿,身上穿着一件超大的旧上衣,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一看就知道是用大人衣服改过来的;坐在最里面的是个小男孩儿,穿着还算整齐,他没理会我的到来,仍然在埋头烤着红薯片。
    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姐妹俩似乎有些惊讶,就在我们目光相碰的一刹那,她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很友善,仿佛知道我是谁。特别是那个大女孩儿,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和内疚。
    大女孩儿赶紧把自己坐的凳子让给我,又跑到外边抱来很多柴火,不停地往炉子里加。旺旺的火苗让我感觉到丝丝暖意,我稍稍平息了一下冲动的情绪。
    朱莫妻子忙着生火煮饭,朱莫提着一只木桶,带着那个大女孩儿出门了,把我和两个小家伙留在火炉边,似乎有意躲避我。
他们赖皮,我也赖皮,我来讨账就没打算空手回去!在火炉边烤了一会儿火,身子暖和点儿,我就自个儿跑到外面玩雪去了。
站在地坪里,我看到朱莫和大女孩儿站在山坡下一口干了水的鱼塘中,用锄头铲开厚厚的雪,光着脚板,一锄一锄吃力地翻开鱼塘,看样子是在抓泥鳅。
    过了一会儿,朱莫和大女孩儿回家了,十来条泥鳅在木桶里挤成一团,好像是在相互取暖。
    再看看朱莫,他双脚冻得通红,身子不停地颤抖。
    他让大女孩儿取来一壶热水,在地坪里把粘在脚上的泥一点点儿洗干净,才换上棉鞋。
    大女孩儿将柴添了又添,把火烧得旺旺的。
    吃中饭的时候,桌上有萝卜炖泥鳅、韭菜煎鸡蛋、晒干的竹笋,还有野生蘑菇。
    这些菜在我家都是要来了贵客才能吃到的,但我对他们的热情一点儿也不感激,我要的是拿钱回家过年。
    打开饭锅,里面差不多全是红薯丝,还带着一股烂味,只有一处能见到一点儿白米饭。
    盛饭的时候,朱莫把饭锅里的白米饭全部盛给我了,几条又肥又大的泥鳅也夹给了我。他妻子又把韭菜煎鸡蛋全都夹到我的碗里。
    做这么好的饭菜给我吃,估计他们八成是想哄我回家。
    哼,没那么容易!我毫不客气,把他们夹给的好菜一扫而光!
    三个孩子呆呆地看着我吃。我似乎感到他们的喉头正吞咽着涎水。说实话,我家穷,朱莫家比我家更穷。他们一家人住在两间低矮的茅草屋中,电都没通,晚上只能点小油灯,屋里又黑又潮,空气比外面更冷,毫无生气。
    看这架势,我对要账这件事不再抱太大希望,但想到母亲无望的眼神和父亲无奈的表情,我就不甘心!
    我在他家住下了,我同朱莫还有他家的小男孩儿睡一床。房间里四面透风,冻得我直哆嗦,我紧紧抱着小男孩儿,才勉强睡着了。半夜里,我隐约听到朱莫起床出门,直到天亮都没回来。
    (四)
    一连两天,我基本上都没见到朱莫,来他家讨账的倒是碰到了两个。他们都是气愤而来,又气愤而去,我怀疑朱莫不是躲债就是赌钱去了!
    朱莫越是躲着我,我心里就越气愤,我一生气就站在他家地坪里大声数落他,我要让他的邻居们知道,朱莫这家伙就会赖账!
    雪越下越大,地坪里晾晒衣服的竹竿上悬着不少小冰柱。冷风从山谷吹来,碰撞着小冰柱,发出阵阵脆响。外面树木和竹林都被大雪压成了弓形,我估计雪恐怕都有一尺厚了。要不是出来讨债,我该跟小伙伴们打雪仗、堆雪人呢!越想越窝火,我一直骂到他妻子拉我进屋吃饭,才住了嘴。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洗脸,看到朱莫抖抖瑟瑟地坐在牛栏边的稻草上,看着牛吃草,显得十分疲惫,还不停打喷嚏。我估计,他整宿没回家睡。
    我跑过去,瞪着他问:“朱莫,你什么时候还钱?”
    “孩子别急,我去想想其他办法。”
    朱莫似乎有些哽咽。
    明知他是在敷衍,但我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对付他——这只老狐狸!
    那天晚上,朱莫依旧带着他家的瘦黄狗出门了。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那一宿,我一直翻来覆去地没睡踏实!
    快到清晨,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朱莫还钱了,母亲给哥哥姐姐每人5 角压岁钱,给我2 元新票子,说是奖励我的。
    鞭炮声把我从梦里吵醒。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放鞭炮、贴春联。可朱莫家还是冷冷清清,朱莫仍不见人影。看来讨债是没希望了,无情的事实不得不让我熄灭了心中的希望之火。再守下去也没意思,我现在回去至少可以找我的同伴们一起串门拜年,找好吃的。
    朱莫妻子见我打算回家,急忙打发大女孩儿在牛栏上取了几把稻草,编织成草绳,绑在我的脚下当防滑链;又从她家上屋叫来朱莫侄子,让他把我送下山。
    临别,她把一双崭新的布鞋放进我的挎包里,一直给我说“对不起”。她家的三个小孩儿也像做错事了一样,头都低着,站在门口看着我离开。
    他侄子是山里长大的,在雪地里走得稳稳当当,我却一路走一路滑,好在那草绳起了作用,才没有摔跤。
    (五)
    老远就看到我家里热气腾腾,地坪里还站了好多人在说笑。
    在干什么呢? 我正纳闷!我同学看到我回家了,隔着老远就喊:“世伢子,你家杀了野猪,有野猪肉吃啦!”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路跑到家,沿途我看到雪地上还有鲜红的血迹。此时父亲和我家几个邻居正在给一头野猪去毛、开肚、翻肠,一条瘦黄狗在一旁吞吃丢弃的猪内脏。
    到里屋一看,母亲正在给朱莫包扎伤口。我看到朱莫军黄色的上衣和补丁贴补丁的裤子上多处被扯开,有的地方还流着血。
    母亲一边替朱莫包扎,一边骂我:“你这个小兔崽子,谁叫你跑到朱莫家去逼债的!你看你把朱莫害得多惨,这种天气他跑到山林中去狩猎,为了打这只野猪,伤成这样,差点儿命都丢了!”
    我怪不好意思地看着朱莫。朱莫什么也没说,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母亲给邻居们分了一点儿野猪肉,让大伙尝尝鲜,另外她还选了一块方方正正的肉让姐姐送给住在大屋里的五保户李干娘。有的邻居还想买点儿,留在家里招待亲戚,母亲没同意。
    母亲说,朱莫打只野猪不容易,我们留点儿猪头、猪脚和内脏,其他的让朱莫带回家过年去。父亲把野猪肉分成小方块,用纤维袋装好,硬塞给了朱莫。
    朱莫争执不过父母,扛着纤维袋一跛一拐,缓慢地走上山道。银光闪闪的雪地上,他那只肚子吃得胀膨膨的瘦黄狗兴高采烈地抢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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