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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故园
2015-12-4 14:46:52 作者:余显斌 访问:735 评论(0) 奖励红花(0)
    1
    雪,是武侠剧里常用的背景。
    常见武侠剧中,白雪如蝶,片片飞扬,遮住山遮住水,遮住小路遮住旅店,也遮没了江湖。其间,总有白裙飞舞的女子,或白衫如雪的男子,横空而出。此时,总有歌谣飞扬,雄浑豪迈:“寒风萧萧飞雪飘飘,长路漫漫踏歌而行……”
    那情景,凄美白净。
    那歌词,或婉转,或悲壮。
    当然,有的背景也并非如此,却同样美绝:梅园中,梅瓣片片,随着雪花横空飘飞,落上雪地。这时,整个院子,包括整个天地,都净白一色,了无一痕。
    也不是完全了无一痕。
    因为,苍茫之中,琴声响起。一个女子,一个白衣女子,有着绝世容颜,也有着绝世哀愁,在用她的琴弦,诉说着她的相思,她的心思。
    少女的心思,雪一样纯净。
    少女的琴音,雪一样净白。
    这些少女的心中,都住着一个年轻男子,他们或纵马塞上,剑击落日;或荡舟江南,在二十四桥上,倚一轮明月,将一支玉笛吹得柔肠九折,情意绵绵。
    他们玉树临风,卓然挺立,英俊潇洒,笑颜如雪,让江南女儿肠断魂销,难以自持。他们,都有着一个诗一样的名字,或叫慕容白衣,或名西门叹雪。
    雪中的她和他,永远是刚刚走出校园的男生女生的一个江湖梦,飘渺悠远,难以追捉。
    2
    我一直认为,将雪作为武侠背景,对雪而言,是一种亵渎,一种践踏。
    试想,江湖人士,为名为利,为称霸江湖,刀剑相击,杀气纵横,积雪在剑光中飞舞,梅花在剑光下飘落,让人痛心。
    最让人痛心的是,鲜血突然溅出,飞洒在洁白的雪上,这更是对雪的玷污,也是雪的一大劫,绝非爱雪者之所为。
    雪,绝对不能用来践踏。
    雪野,也不是逞凶斗狠的地方。
    雪,是用来观赏的,是用来愉悦身心的。
    雪之美,古人总是描写得如诗如画,让人心向往之。他们有的在茅亭下赏雪,有的坐在船上赏雪……而明人张岱赏雪,最有韵致,他在《湖心亭看雪》里这样描写西湖雪景:“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他将大雪一色、人小如浮萍的情态,描写得淋漓尽致。而赏雪,则是在大雪亭上,“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这种赏雪,属于极品。
    生活中,最善于享受雪景的,当推白居易。
    白居易的《问刘十九》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短短一首诗让人一读,身心俱醉。阴云沉沉的傍晚,雪意浓重,寒气袭人。此时,用一个泥炉,热一壶美酒,邀一二知己,围炉而坐,一边望着外面纷纷扬扬飘飞的雪花,一边随意地切磋诗文,是极为舒畅的。
    至于他的另一首诗,“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更是写尽了山中雪夜万籁俱寂时大雪飘落的情景。
    皇皇一部《水浒》,是强人出没的舞台,其中也夹杂着施耐庵对雪景的喜爱——沧州草料场上,大雪飞扬,铺天盖地;山神庙外,更是大雪一片,涌山塞野……这种雪景野趣,也只有善于赏雪者才能写得出。
    如此,施耐庵犹嫌不足,还写起雪中人的享受。
    鲁智深在雪中,喝一壶冷酒,用一只狗腿下酒,踉踉跄跄,走向山野;林冲夜宿山神庙中,在大雪中大口饮酒,吃着用荷叶包着的卤肉……这些,都和白居易《问刘十九》如出一辙,是赏雪时最美的享受。朱贵酒楼的后楼,也是一个赏雪的好去处——江湖豪客落魄而来,上了酒楼,靠窗选一座一桌,来一碟糖醋鱼,要一壶酒,对着苍茫的大雪,还有大雪中的水泊,一颗心中浮起一种“日暮途穷,乡关何处”的凄怆之感——这种凄怆之感,和傍晚的雪意是很合拍的。
    有时,凄怆之感,也是一种优美的感受。
    古人在雪中,把生活过成了一首诗,一阕词。
    3
    现代作家里,汪曾祺老先生是一个十分善于享受生活的人,他有一句话——“围炉读书,灯光可亲”——这是赏雪的最高境界,是读书人赏雪的一种最舒心的方法。浓云密布、寒意袭身的傍晚,一个人坐在瓦屋纸窗之下,泡上一杯茶,靠着一盆火,再拿一本书,随意地读着。
    此时读的书,我觉得,不应是艰涩的书,最好是唐诗或者宋词,周作人的小品文也很好,清新如水。
    一本书,书香盈室,缭绕不散。
    一杯茶,茶香在心,洗去疲劳。
    靠在椅上,一手伸向火,慢慢地烤着,浑身暖暖的。房内,温暖如春。
    读几页书,喝一口茶,不经意间,听到外面“沙沙”的声音,极轻极轻,如水沁沙滩、蚕吃桑叶。窗外,不是慢慢变黑,而是越来越亮。突然一愣,放下书本,继而恍然大悟,忙站起身子推开纸窗,冷风卷着几片雪花飘飞进来,飞入脖领中,冷飕飕的。此时纸窗外的世界临近黄昏,雪花乱卷,迷迷蒙蒙一片,遮住远山,也遮住近处的行人。只听到隐隐的说话声,行人越去越远,一直走向山路的那边去了。
    也只是一会儿功夫,天地已是一片白,白得干净而彻底。
    此时,一颗心也白如天地,纤尘不染。
    但是,我私下里却固执地认为,这样的享受,得在山中,得有一盆炭火,或柴火。如果用电炉子或暖气取暖,则全失其味。至于为什么有这种感觉,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在山中看雪,真的很好,绝不同于小城!
    4
    我十年漂泊,寄住小城,也算半个小城人了。可是,一直以来,都无法融入小城的生活,对小城的浮躁,小城的忙碌,还有小城人的各种习俗,接受不了。
    看雪,当然也是如此。
    小城属于北方,可又地近南方,人称“秦头楚尾”。这儿雨水足,春天里总是雨丝飘飞。到了冬天,冷风一吹,漫天一片云气笼罩,雪花也就招手即来。
    可是,小城人赏雪的方式,却无法让我接受。
    小城人赏雪,我称之为“踏雪”,如古人踏青一样。可是,这种“踏雪”,只有其韵,难得其美。小城人“踏雪”,有情侣结伴,大声叫笑追逐的;也有红衣女孩儿,扯着梅枝,做出种种媚态,让人拍照的;更有几个人乱叫乱跑,打着雪仗的……最后,人走山空,雪地一片狼藉:泥污遍地,枝折草伏,惨不忍睹。
    在小村里,则不会这样。
    小村人那真叫赏雪呢,一盆炭火,一群人坐在堂屋中,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片纷纷扬扬地落下,遮住村子,遮住远处的河床,也遮住山路那边的麦苗。这时,就有人随口说:“这雪来得真好!”另一个点头赞同。
    他们不知道“瑞雪兆丰年”这个谚语的意思,但是,他们知道这场雪下得好,下得及时。
    他们说话,爱带儿话音,软软的,柔柔的。尤其这儿女人的儿话音,更带着一种湿湿的水意,她们在旁边应声道:“这雪白得直映人的眼儿呢。”这儿人称眼睛为“眼”,加一个儿话音,带着一种柔软媚人的气息。
    雪来了,客人也来了。
    山中人平时都很忙,只有在这样的天气里才有些时间,聊天说闲话。
    这时,也是饮酒的好时候。
    山中人饮酒,菜是不太讲究的,一碟洋芋片,一碟油炸麻叶,再来一盘豆豉腊肉,或者别的菜,就摆成了一桌——这才是最正宗的饮法——饮酒者,在酒不在菜,在意不在酒。说到底,大家品尝的就是这种氛围。
    雪,在门外密密匝匝地下着。
    屋里,一片热闹气儿。
    这热闹,把风堵在了外面,把雪堵在了外面,也把寒意堵在了外面。
    到了夜深人静时,一个个都喝得差不多了。客人站起来,也要走了。
    反正,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住得都不远。反正,雪亮亮的,四野像白天一样,一条路明明白白地横在前面。
    客人走了,雪花还在飘飞。
    远处,有一两声狗叫,在小村上空散开,又迅速消失了。主人望望雪,说一声:“明天还要下哩。”说完,“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小村,在雪中静静的,一切都睡着了。
    5
    刘长卿的诗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写得极像我老家的雪景。
    我的老家名叫“塔元”,据说,远古时有着几座塔,现在已经不在了。
    塔元有一条不长的沟,左边是车路,右边是一条小河。车路的右边是人家,随着车路一弯一折的,任意散落,一般相隔不远,或几步,或十几步。
    小村就卧在山中,寂静,闲适。
    冬天,尤其是寒假时,我爱提着一箱书,回去小住几天。
    我家在小村的正中间,旁边不远处是一座土地庙,四周围着榆树。
    到了冬季,榆树叶一落,树枝苍黑硬直,伸向青蓝的天空,如谁用碳素笔画的一般。远处望去,黑黑的,淡淡的。有几只老鸹,傍晚归巢,驮着一片夕阳。
    家的正对面,是一片茶山。由于相隔较近,开窗望去,茶山如在鼻尖,屏风一样曲折着,一片青绿。这绿,就是茶叶。三月谷雨如丝一落,山上的采茶人一个个钻出来,就在眼前,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最美的还是下雪天。一夜大雪之后,第二天一早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窗子,只见山上积了雪,犹如玉山。那些茶树,被雪盖着,叶子露出几片,绿得醉眼。日光一出,雪光反射入房,房中浮着一层雪光,人身处雪光里,如透明的一般。
    这时,对面山上的人家,还有人家喂的狗,都历历在目。
    一切,都如南宋马远的山水画一般,又如黑白片子中的景色,淡出淡入的。
    这些,还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是小村的雪夜。睡前还未下雪,夜深,突然被响声惊醒,侧耳一听,“嘎巴嘎巴”的。再细听,这声音没有了,只有“沙沙沙”的声音。窗子上一片白亮,房内一片白光,这才醒悟,外面下雪了,而且是大雪。
    心,一片干净,再次睡着,连梦也一片干净。
    这种感觉,在小城里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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