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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果子的小孩
2016-6-8 11:01:42 作者:连城 访问:438 评论(0) 奖励红花(0)
 
1
 
  我们的村庄坐落在广袤的苏北平原上。在那儿,农田纵横交错,一直铺到大地的尽头。
  春天,田野的色调是清丽明媚的。
  这时候,我们居住的村庄,像害羞了似的,用头巾把自己包裹起来——穆斯林女人那样。
  啊,满村的树!在冬天它们只是幛纱,是灰色的,最厚实的地方也只能算作青苍,但是春天到来之后,轻薄的幛纱就变成了华美沉重的披巾。那是由葱茏的绿树和花朵做成的,重工刺绣,镶钻钉珠,翠华摇摇,俨然王后的冠冕。
  杨和柳负责了绝大部分工程,新叶织就绝嫩绝绿的底子;泡桐贡献华美的紫色大花;桃树奉献娇媚的粉色小花;梨树拿出了它最纯洁的一部分,花朵白得都发青了;还有一团团繁密到辨认不出花瓣的樱桃花、李子花;匠心独运的杏花——它的瓣儿丰硕雪白,但花萼是红色的,比最浓最艳的朱砂还要红……
  有这么些花树给村庄打扮,村庄立刻就美丽起来了。我们在村庄里穿行,心情也变得美丽起来。华贵的披巾就遮在我们头顶上,我们跟虱子穿行在头发里一样,又舒适,又安全。
  我们去看每一树花。我们品评它们,开得好还是不好。世上哪有不好看的花树呢?所以,每一棵树我们都给打了一百分。
  樱桃树是最早开花的,也最早谢去;桃李梨是同胞三姐妹,它们一块儿来,也一块儿走;枣花是个慢性子,当所有的花都落了,它才懒洋洋地把眼睛睁开;柿子花和柿子的味道一样不同流俗,开得晚,又不可亵玩,不等我们伸手它就落了,没办法弄一枝来插进瓶里。
  花开的时候,我们看花,做梦;花落的时候,我们看果,做梦——我们憧憬花落之后的果实。每一朵花落后都会长出果实。它们如此勤谨,而又如此美丽,作为人类,我感到自惭形秽。
  花落了,果子结出来了。那么,问题就跟着来了。和毫无功利的看花完全不同,我们看果的目光充满了欲望。
  我们用目光指点每一棵树:
  呶,看到了吧?杏子结了,还不少呢!
  这家梨树今年疯了,结了那么多梨!
  看,“五月红”桃!端午节一到,就能吃了!
  我们看着果子的时候,心里已打好了算盘,摩画好了蓝图:什么时候,我们来摘下它们,悄悄地吃进肚子里……
  对,我们是一帮采果小盗,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一帮偷果子的小孩。
  
2
 
  谁家的房子,谁家的草垛,谁家的猪圈,谁家的树,产权都是明晰的,绝无疑义。但是,一涉及到果子,问题就来了。
  果树长在张三宅基上,它就是张三的;长在李四自留地上,它就是李四的。但是,树上的果子不仅是张三李四的,还是我们全村小孩的。嗯,就是这样,全村所有的果子都是我们的。
  我们从花朵的疏密判断以后果子的多寡,我们预测果子的丰欠比最高明的科学家还要准确。花还在开的时候,我们就各自打起了小九九——今年的“五月红”恐怕不会多,到时候得早点下手啊。
  樱桃占尽了一个“早”字。早开花,早结果,早成熟。麦子还没黄,绿珠子就逐渐转红了。
  鸟雀是最缺德的一种生物。它们比我们更贪婪,更性急,而且,眼睛更尖。
  谁家的樱桃还没熟,已经被鸟雀啄过了。哪一颗先红,它们就啄哪一颗。它们的嘴巴无一例外,都是装了瞄准镜的狙击步枪,躲在暗地里,在人们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啪”一声,一颗樱桃消失了。
  多么让人气愤,我们简直要顿足捶胸了。居然抢在我们头里,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要是让这帮扁毛畜牲打败,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一等一讲究的人家,用网子把樱桃树罩了起来;二等二讲究的人家,在樱桃树上挂满红布条,把它打扮成新娘子,似乎鸟雀会怕新娘子似的;三等三讲究的人家(其实就是最不讲究的人家啦),给了樱桃树和鸟雀绝对的自由——他们不管也不问,任凭樱桃慢慢红着,被鸟雀觊觎,被偷果小盗们算计……
  在我家东侧有户人家,就是这么一户大度的人家。
  一个春天的晚上,我们几个女孩凑到一起开了个会。会议传达了“能早偷绝不晚偷”的精神,根据往年的经验,下手略晚,樱桃可能就会落入旁人手中,或鸟雀的喙中。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们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白天看过,樱桃都特别大!”一个女孩说。
  “红了吗?”
  “……没、没红。”女孩迟疑道。
  “你白天看到没红,不等于晚上没红。大人都说‘蚕老一时,麦老一晌’,樱桃红也是这样,说不定等我们说完话,它就红透了!”
  断然的口吻,不容置疑的推论,立刻把我们征服了。意见在一刹那达成:今天晚上就去偷!
  我们躲到那户人家门口的一垛红砖后。红砖是他们买来准备盖房子的,现在成了我们的掩体。我们在掩体里观察,观察人家洗涮,聊天,打孩子,骂狗……后来,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宅院漆黑一片,这时候,整个庄子也漆黑一片了——在我们耐心的守候中,时间过去了那么久。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我们出发了。虽然主人已经睡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安排了眼神最好的女孩去当哨兵,然后几个手脚麻利的,悄然逼近樱桃树下。
  夜色那么黑,没人能够看到自己的鼻尖,只能依靠白天侦察的印象和手掌的触感。手伸出去,触到粗糙坚硬的是树干,微凉柔软的是树叶,珠子一般又圆又硬的,就是樱桃了。
  我们惊喜于手指的敏锐,我们惊讶于叶片的软凉,我们惊恐于夜色的黑暗。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切“惊”,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下手了,双手像挠钩,乱抓一气。每个人的手里,都握了大把大把的樱桃珠和叶子……
  差不多了。哨兵一声轻嗽,我们带着收获,迅速逃窜。
  逃回家,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检点收获。实在可怜:满把樱桃叶,藏着几颗又绿又硬的樱桃珠子,它们完全没有红的意思。丢在嘴里,食之无味。
  不是说“蚕老一时,麦老一晌”?樱桃啊,你委实让我们失望!
 
  
3
 
  樱桃树继续往东,有户人家在门口种了梨树、杏树和桃树。桃是“五月红”,我们村唯一的一棵“五月红”。
  听说,“五月红”是一种水蜜桃,它一入农历五月就红熟了,一肚子蜜,能甜死人。这么稀有名贵的桃,把一村的毛桃都比了下去。所谓食髓知味,吃过“五月红”,世间的所有桃都索然无味了吧?
  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有幸品尝到“五月红”的滋味。
  他们家人口多,老人和主妇从来不下地,永远在家里呆着,家里有狗,孩子也多,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的孩子都比我们大。
  想偷“五月红”,难于上青天。
  我们打“五月红”下走过的时候,甚至从来不敢抬头看。因为永远有人坐在门口,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们。“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虽然没人告诉我们这两句古话,我们还是无师自通地明白了。
  尊贵的“五月红”,稀有的“五月红”,高不可攀的“五月红”,有一天,忽然被主人伐掉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们震惊而痛惜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有月亮从天上掉下来才可比拟。
  为什么要伐掉它?捕捉了大人的片言之字后,我们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还是和小孩有关,和我们有关。
  那么奢华的果子,整日挂在枝头,引诱全村的小孩,使他们日日夜夜,魂不守舍,肯定要出事的。我们女孩虽然没本事偷,自有艺高人胆大的男孩去偷,他们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玉帝园子里的蟠桃,没有什么果子能在他们的进击下全身而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道理谁都懂得,不如伐掉,省事又省心。
  他们省了事,我们痛了心。“五月红”永远在我们的童年闪耀。因为从没吃到过,它变得越发美味,美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想起来,还会不自知地流下口水。
 
  
4
 
  我家西侧有户人家,门口有棵杏树。这棵杏树以绝美的姿态斜倚在路边,每次打树下过,我的心都像乱麻秧一样乱。
  他们家有一位小脚老太太,从来不下田,还有五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防御力量如此雄厚,三百六十五天无死角,就算吃了豹子胆,我们也不敢去伸一下手。
  那个春天的晚上,因为樱桃偷得太失败,我们想去偷些杏子弥补。杏子和樱桃不同,个头大许多倍,就算没熟也有味道:酸。酸虽然不能使舌尖愉悦,好歹也算一种味道,比淡白无味的樱桃强。
  扔掉绿樱桃,偷杏的计划摆到台上来。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去偷,无论成败都要试一次,不然死都不甘心。
  这一次,我自动请缨前去侦察。院门大开,院内情况一览无遗:几条彪形大汉在灯火下晃着,懒散地拖着步子,甩九节鞭,举石锁……他们的精力那么旺盛,不仅力气使不完,而且不会困似的,夜已经那么深了,他们还在院中不知疲乏地苦练“武功”。
  惦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我怏怏而返。我告诉伙伴们,杏子不要再想,洗洗睡吧。  
  麦收时节的白昼,漫长到近乎永恒。太阳辉煌闪耀,村庄却空无一人。人几乎全在麦田里。
  我独自穿行在碧绿的“大披巾”下,耳畔只有布谷鸟寂寞的啼鸣,忽然,一片金黄跃入眼帘,我定睛一看,那是杏子!一地黄熟的杏子,有些被摔裂了,露出了红艳艳诱人的果肉……
  杏子为什么会掉地上?为什么没人把它们捡起来?我紧张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无论我怎样思考,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送水下田;拿绳子去麦场;再回来喂猪。每一次杏子都乖乖地躺在原地,一遍一遍让我看见。
  后来,我有点儿明白了。不是他们不要这些杏子,也不是他们吃腻了杏子,而是他们都在田里忙着收麦,不知道杏子已成熟到支撑不住自己,纷纷掉下来。
  弄明白这点,我感到心痛。心痛白白掉下来的杏子,也心痛我自己——既然疯狂想吃他们家的杏,为什么不捡起一个来,塞进嘴里?
  我果然这么做了。四顾无人,我捡起一个裂了的杏,迅速塞进嘴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熟透的杏子在嘴里慢慢融化。味道让人失望,并不是期待中的暴烈的酸甜,而是很寡淡。
  为什么寡淡?是因为熟得过了头?还是因为得到太容易?
  也许,最美味的果子,就是吃不到的果子吧?当它唾手可得时,就失掉了迷人的风味……
 
  
 
5
 
  那时候,村庄里有很多梨树。最常见的是棠梨树。我不明白人们为何要栽种它,因为棠梨树的果子一点儿也不好吃。
  棠梨开花是一把好手,花一开,一棵树就成了舞风弄雪的白树。我们女孩会玩一种游戏,用指头在沙土上画图,一边画一边唱:“棠梨树,我问你在哪里住……”那里面的意境,和舞风弄雪的白树一样有诗意。
  棠梨树的果子既不诗意也不美丽,褐色,极小,外形像羊屎豆。味道更坏,涩涩的,丢一颗到嘴里嚼,很快嘴巴就跟箍起来似的,张都张不开。
  但是,就是这样的果实,也难逃我们的魔掌。实在没什么可吃的时候,有几颗棠梨嚼着,也算慰情聊胜于无。
  吃人家的棠梨,完全用不着偷。在主人眼皮子底下,我们爬上树去,摘着,吃着,玩着,只要我们愿意,在棠梨树上睡一觉都可以,不会有人来干涉。对主人来说,羊屎豆似的果子,留着也没用处。
  同样的待遇也给了柿子树。柿子没有成熟的时候,比棠梨还要涩上许多倍。
  所以,我们常常爬到棠梨树和柿子树上玩耍,这对于桃李等树来说,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村的桃大部分是毛桃。没熟的时候既不中看,也不中吃,毛茸茸地挂在枝头,完全勾引不起食欲。而且在我们孩子们中间流传着一个可怕的传说:“一个毛桃一个疖,十个毛桃一碗血。”一般来说,没人敢偷未熟的毛桃吃,除非他活腻了。
  耐心等到桃子成熟呢?往往又被虫子抢了先——无论我们如何防范,总有神通广大的虫子居住到桃子里头,安安稳稳地,不显山不露水地,吃着,屙着。直到有一天,黏胶状的物质淌出来时,人们才能明白出了什么事。
  虫子是那么恶心的生物,吃它的齿间残余,我们没那个勇气。
  梨就比较好一些。我们村梨树多,品类丰富,有黄梨、青梨。堂房伯父的屋后就有两株青梨,高耸入云,每到夏天,结实累累。
  漫长的夏日长昼,伯父家的人都下田去了。我们聚到青梨树下,把一些破砖烂瓦抛上去。梨叶和梨子一同落下来,我们兴高采烈地捡梨吃,不知疲惫。
  最让人鼓掌欢迎的是枣树。枣树开花不起眼,枣子的味道却很甜,我们村,每户人家都有不止一棵枣树,全村好几百棵枣树,没有一棵让我们失望的。
  枣子的甜美程度,足可媲美名扬天下的枣花蜜。
  一入农历七月,村里的枣子就次第红起来了。我们放驴,割草,闲逛,瞅人不注意,就偷一颗枣塞进嘴里。
  枣子,一定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天一黑就不成了。因为枣树爱生一种毛虫,我们叫“毛辣子”,扁平碧绿,极其毒辣,沾一下,好几天都疼得死去活来。
  主人的白眼,厚着脸皮还能挨过去。要是让“毛辣子”粘着,再厚的皮也不顶事。
  那时候表哥总来我们家过暑假,并帮我们放马。一天,他打马从枣树下过,耳垂让“毛辣子”拂了一下,登时肿成了“大红灯笼”。这个“大红灯笼”在我们嘲笑的目光下,挂了好多天。
 
6
 
  枣子红透的季节,桃梨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除了柿子、石榴。
  过了中秋,柿子和石榴也被主人摘下来,沤的沤,晒的晒。只有枣子,还阑珊地在树上红着。
  秋风一场接着一场,满村的树叶“扑籁籁”落下来,没几天,村庄沉重的绿披巾就变成了淡赭的纱巾。要等冬天过尽,才能开始下一个轮回。
  一个阳光淡淡的秋末午后,我从家里出发往学校去。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西风滚滚来,踩着黄脆的落叶行走,每一步都奏出好听的清响。
  就在我全心全意欣赏自己的脚步声时,一颗血红色的枣子忽然从落叶中闪现出来。它似乎已经等我很久了,姿态隆重高贵,周身光华环绕,俨然最红最艳的玛瑙。
  这个季节,怎么还有枣子呢?仔细一想,怎么不能有枣子呢?在主人一遍又一遍的搜寻,偷果小盗一遍又一遍的洗劫后,总有些“漏网之鱼”,有幸存活下来,硕果仅存。
  我把枣子捡起来,又抬头看了看给我慷慨馈赠的枣树。它生长在一片无人的荒地上,高大,疏朗,铅华洗尽,不发一言。不知造物主为何要做如此安排,把它最后的一颗果实赏赐给了我。
  去往学校的途中,我默默吃掉了这颗玛瑙般的枣子。它无比甜美,充满了奇妙的风味,俨然一壶秋风和暖阳共同酿就的蜜。
  这和夏日寡淡无味的杏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啊!
  为什么夏日的杏子寡淡如水?为什么秋末的枣子丰富甜蜜?我想,也许是因为时光吧。
  韶华大把的季节里,我们被无尽的风光吸引着,怎么会在意一颗杏子的滋味呢?
  只有当一切即将结束,才会忽然珍惜起来。
  在时光的尾巴尖上,所有的食物都会变得美味,所有的回忆都会变得美丽。无一例外,向来如此。
  比如,我们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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