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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男孩
2016-6-8 11:16:16 作者:夏商周 访问:360 评论(0) 奖励红花(0)
  太阳快要落山了,阳一边还在乡间小路上用一只脚跳着前行,用一只眼睛四处搜寻,一颗桂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半个额头滚下来,顺着半边鼻梁掉下去了。他实在跳不动了,半个屁股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草叶上他那颗汗珠圆溜溜荡漾的样子,禁不住羡慕地哭喊起来:“还不如一滴汗水,谁愿意和我组成一个完整的人啊?”
  但是谁也听不懂他的嘶喊,他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因为他只有半个嘴巴、半条舌头。
  这是山海经时代最不幸的国度,本来叫一臂国,但外国人都叫它半边国,这里的人一生下来就只有半边身子,两个半人拼成一个完整的人,才能正常说话,正常生活。男孩拼男孩,女孩拼女孩,只有个头差不多的同龄人,才会拼接得最完美,嘴巴、舌头接得丝丝入扣,眼睛也在一条直线上,大脑的重组融合也最顺畅。如果找不到最佳组合呢?那就只好将就了,不论高矮年龄,以嘴巴对接为原点,马马虎虎地合体吧。合体后,双方会在漫长的斗争中渐渐妥协,矮的会拉长,高的会缩短,鼻孔会平行,手脚会对称,最终变成一个和谐的人。所以,你要是在半边国看见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路(有的甚至吊着一条腿,像寄生着半个肉身),额头起伏不平,两只眼睛一高一矮,嘴里“嘟嘟囔囔”地冒出两种腔调,仿佛在和自己争吵,请向他们致敬吧,因为他们正在进行重组生命的伟大斗争。
  人已经不堪了,没想到这个国家的所有动物也是这种命运。鸟孵出来只有半只,猪生下来只有半头,鸡牛羊,鱼蛙蛇,苍蝇甲虫屎壳郎……人生的头一个重大任务就是寻找另一半重组生命,如果失败,根本就没有人生。所以,你在这个国家,会经常看到半只鸟扇着独翅飞不了几下就掉在地上哀鸣,半只蜘蛛吊着脆弱的丝线在空中冒险旅行,半条狗在大街小巷蹦跳着游荡,独眼发出希望和绝望交织成的可怕的强光……请向它们致敬吧,因为它们在为求索完整自我进行伟大斗争。
  那些成功拼接的鸟,叫比翼鸟;拼成的鱼,叫比目鱼;拼成的狗,叫比肩狗;拼成的蛇,叫比头蛇;拼成的猪,叫比肚猪;拼成的牛,叫比耳牛;拼成的鸡,叫比叫鸡;拼成的鹅,叫比呆鹅;拼成的猫,叫比须猫;拼成的鼠,叫比溜鼠;拼成的长颈鹿,叫比高鹿;拼成的屎壳郎,叫比屎郎;拼成的金钱豹,叫比钱豹……这个国家的所有完整动物,都姓“比”;所有的半边动物,都在为贴上这个标签拼死奋斗。
  而人的命名就复杂多了。拼成的人,就把两个姓组合起来,姓“欧”和姓“阳”的,就叫“欧阳”,或者叫“阳欧”,谁先谁后商量而定。后世中国的许多复姓,“欧阳”啦,“慕容”啦,“詹台”啊,“东方”啦,等等等等,就是这么来的。拼接后,名字可以重新取,也可以把原名连成一串,比如,“欧学习”和“阳小华”,组接后就可以叫“欧阳学习小华”,也可以叫“欧阳小华学习”,也可以叫“阳欧学习小华”,“阳欧小华学习”。为了谁先谁后,新诞生的合体人总是自己跟自己打得不可开交,但若不解决称呼问题,下一步的融合根本无法进行。
  总的来说,动物比人过得好,或许是因为头脑简单,它们的拼接、融合更为顺利,即使起初拼得奇形怪状,惨不忍睹,过不了半个月就舞姿翩翩,歌声婉转,鹰击长空,万马奔腾了。
  而人呢,除了要看外表是否对称,还要看家世、地位、经济、性格、文化水平等是否匹配,所以,不少半边人到死也没拼接成功,一辈子困在婴儿状态,连“妈妈”两个字也喊不出来。
  11岁的阳一边就是一个苦命的“婴儿”,因为眼球又大又凸,像一个小铃铛,仿佛半脑里瞪着一头比耳牛,小朋友们都吓坏了,不敢和他拼接,家长们也嫌他丑,老早就把他一笔勾销。阳一边无奈,只好每天跳着离开镇上的家,到大街小巷、四乡野里寻找愿意和他组合的半边人。最远的一次跳了四十五里,当父母找到他的时候,他漂在水坑里像一片枯黄的树叶,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可不管他怎样努力,怎样流汗流泪流血,日日月月、年年岁岁送给他的还是失败。
  “我真的不如身上掉下来的一滴汗水。”
  此刻,他坐在夜色四合的乡间小路上,盯着那颗在草叶上闪亮的硕大的汗珠,悲哀地想,“你看这滴汗水,多么圆,多么亮,多么完美,无需别的液体来拼接,自成一个完整的生命。”
  “咿——”传来一声嘶叫。他抬头一望,远处的土坡上,浓重的阴影中好像站着一个半边人,看不清容貌。“咿”,它又嘶叫了一声,声音透着欢喜,似乎发现了阳一边。“那人也在寻找合体!”阳一边撑着地激动地跳起来,挥着手也“咿咿呀呀”地冲它叫,那个“半边人”立刻朝他飞跳而来,阳一边也没命地跳着大步迎上去,每一步都逼近新的诞生,每一步都把狂喜砸进大地。此刻,只有朦胧的天地才能翻译他那半张嘴吼出的叫嚷声:“我就要变成完整人了,我就要说话了!”
  “砰”,因为步子太大了,他一脚跳在边沿上,摔进了沟里,一时动弹不得,只好奋力扭过头,望着那个“半边人”裹着一团暗影飞驰而来。它跳得真快,一串串兔起鹘落,袋鼠般地越过层层菜畦田垄。当它凯旋般地落在阳一边面前,咧着上下两根獠牙,伸出仅有的一只毛茸茸的手臂时,阳一边的半颗心都碎了。
  天哪,不是半边人,是半边猿猴!
  “滚开,人不能和动物拼接!”阳一边一掌推开半边猿。
  这句话他当然说不出,他只能发出“咿咿呀呀”声,但是身体语言出卖了他,那只半边猿读出了他的沮丧和怒火,它愣了愣,“唧唧叭叭”地叫起来,又是拍胸脯又是弯腰,仿佛在诉说什么,说着说着竟涌出泪来,一颗颗桂圆大的泪珠淌过龟壳般坚硬的半个脸颊,掉在阳一边的手背上。然后,它一爪把他拽起来,帮他拍拍身上的泥土,转身狂跳而去,袋鼠般地越过层层田垄菜畦,眨眼消失在土坡背后,不见了。
  它到底要干什么?这个国家还从未有半边动物和半边人交流过。阳一边望着半边猿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突然四面八方传来呼喊他的声音,亲人们举着火把找他来了,还有不少合体成功的同龄小孩。他们都漫山遍野地拥上来,祝贺他即将揭开生命的新篇章。
  原来,是司法大臣的11岁儿子点名要和阳一边拼接。
  怪不得全镇轰动!
  来接阳一边的是司法大臣的秘书。秘书把一袋金币扔给阳一边的父亲,用寒冰一样的声音说:“永远不许到京城来看你儿子,因为你儿子不再是你儿子了。”
  按照习俗,合体后的完整人都尊对方父母为亲生父母,两家像亲人一样往来。阳一边的父母尽管不乐意,但是摄于司法大臣的淫威,加上那一袋金币足够让他们升为上流人士,于是都眉开眼笑地答应了。阳一边的妈妈还谄笑着说:“我儿子本来就是个废品,能被贵公子拿去利用,全家人已经感激不尽了。”而阳爸爸则恶狠狠地命令儿子忘记他们,不许想家,这个家也不再欢迎他!
  当晚,阳一边就乘坐马车,赶到了京城司法大臣的家。那是一座深宅大院,富丽堂皇,戒备森严。阳一边一见司法大臣的11岁小儿子,就吓得手脚发颤。
  他斜坐在金光闪闪的椅子上,穿着半件蓝白相间的骑士服,一只脚踏在柔软的丝绸虎形凳上,手里捏着一条黑乎乎的皮鞭。他那半张脸堪称俊美,白得像大理石,头上竖着根根刺猬般的黑发,眼神冷漠犀利。他向阳一边竖起食指,再“噼噼啪啪”地甩了五下鞭子。
  秘书立即翻译说:“你是我的第十五个合体。”
  “当”,阳一边的铃铛眼都瞪出响声来了,他张大半张嘴,想问那十四个半边男孩到哪儿去了,结果只发出一声“啊”。
  司法大臣的小公子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秘书立即翻译说:“知道为什么找你吗?因为你长了个铃铛眼,把你的大凸眼变变变,变小,一定好玩死了。”
  屈辱像针一样刺来,阳一边只觉半个心痛成一团。
  “啪,”小公子突然腾身而起,朝左边狠狠打了一鞭。
  秘书立即翻译说:“拼接后,左边要听右边的话,不然挨打。”
  阳一边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好像第一次才发现自己是左边人。毫无疑问,如果身躯占位不对,眼球再大,司法大臣一家也不会要他的。
  小公子指指嘴巴,又拍拍肚皮。秘书立即翻译说:“好想狂吃一顿啊,嘴巴不全太不方便也。”小公子突然踢掉马靴,秘书立即高喊:“拼接开始!”
  “轰”,家丁们一拥而上,一半为小公子卸装,一半剥掉阳一边的衣裤,把赤裸裸的外省男孩拖到小公子左边。由于阳一边矮半根指头,他们把他拎起来,让他的上颚、下颚、舌头、牙齿接上小公子的半个嘴巴。阳一边立即感到有无数根线像蛇一样长出来,把他的嘴巴缝到别的东西上,又痒又痛,不觉“啊呀呀”地惊叫起来。顷刻间,他的头和别的头生在一起了。他看到有只眼珠从右上方乜斜着打量自己,哈,眼睛没对齐,他“扑哧”一笑。“啪”,他挨了一鞭。十几只手把他的下巴、脖子、胸膛和腰腹用力地贴住小公子的半个身躯,无数条“蛇”冒出来,死命地把他咬向另一边,痛得他抓着胸口尖叫起来。没想到重组生命如此痛苦!他想倒在地上打滚,但无数利爪把他死死卡住。他感到骨骼在变软,血液在化烟,意识在消融,终于,他昏厥了……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上盛装,坐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四周围满了祝贺的人群。他感到浑身乏力,仿佛一根柱石变成了细柳条。闪亮翻腾的脑海里航行着无数陌生的轮船,只有几点时明时灭的星光掠过幽暗的海浪,他明白自己的大脑已经被别人占据了,只有那几粒星光还残留着他的个人意志。
  朦胧中响起一个声音:“老爷,少爷这次重组真是顺利啊,一下就把左边抻直了,从头发到脚尖,都对齐了,就差那个铃铛眼,还没缩下去,玷污了少爷的帅气。”
  “爸爸!妈妈!”阳一边突然听到自己嘴巴在说话,登时浑身哆嗦。
  这是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啊,他多想把这个亲热的呼唤送给亲生父母,他们一定会开心得把他抛到空中去的,但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每天被他呼唤的人和他素不相识。
  “噫,我怎么激动了?”阳一边发现自己夸张地叫嚷起来,是小公子的声音,“放心吧,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他的最后一点意识驱逐出去,把这个铃铛眼变成一轮美丽的小月亮。”
  大家鼓掌欢呼,为小公子的豪迈气概和优美口才。
  “可别用他的名字。”司法大臣亲了亲儿子的脸蛋说,对左边那张借来的脸,他正眼也不瞧。他是一个戴高帽的留着山羊胡须的干瘦老头,夫人却是一个体态臃肿的胖女人。她伸出尖指甲弹了一下儿子的左脸,笑眯眯地说:“就是,他们只不过是工具,不满意再换。”
  羞耻!羞耻产生力量!大海在咆哮,星光在聚合,光轮在飞旋,阳一边把残留的所有意志制成了一把钢钎,撬开了自己的嘴巴,一字一板地、清澈见底地吐出了五个字:“我、叫、阳、一、边。”
  一片惊呼,司法大臣的老婆尖叫着昏倒在秘书身上。小公子抓着家丁的手臂跳起来,抡起小皮鞭狠狠抽打自己的左半身:“谁叫你说话的?你只能叫太立!不,根本就没有你!只有一个我,我叫太立!就是允许你的意识加入合体,也只能叫太阳立一边!不,不能让你来吃我,只能我吃你,只要有一点儿你的影子,我就做不了仅次于木松天王子的京城第二小霸王!”
  铃铛眼痛得涌出了核桃大的泪珠,但它的主人却没呻吟一声。
  小公子打累了,气呼呼地跑进餐厅海吃海喝起来。
  三天后,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失败,铃铛眼没有压缩成小月亮,它强硬地宣示着那个叫阳一边的半边男孩的存在。
  他更加变本加厉地惩罚自己的左半身,除了鞭打,捆绑、针刺、开水烫、烟头烧……种种酷刑都用上了。由于他并没有和拼接体进行意识融合,他那右半身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对他来说,左半身就是走路用的拐杖,拐杖的痛苦人会去感受吗?工具,只是工具而已。
  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痛。对阳一边来说,真正的痛苦是看到这个小霸王横行霸道、欺凌弱小的时候。即使不曾受伤,他也无力阻止,他残留的意识只剩下五缕星光,仅供维持自我存在所需,连争夺嘴巴说话都艰难至极,要去抗暴救人,实在生不出力气。看见司法大臣的儿子拿他的手去鞭打贫民小孩,拿他的脚去踢翻小贩的水果摊,拿他的铃铛眼去吓唬婴儿,他恨不得马上变蚂蚁钻进地缝。他觉得是自己在做坏事,不能成长为善良的人使他痛彻心扉。
  “不,这不是我的选择!”他渴望挣脱司法大臣儿子的控制,重新变成半边人,在夕阳下的乡间小路上跳跃搜寻,即使单边终老,也比被人诅咒强。可是他的骨骼、肌肉、血液和神经已经和小霸王连成一体了,合体后是不能分解的,分体会大出血而死,这也是半边人与生俱来的悲剧。在小霸王熟睡之际,他试着拼命别开左腿,用左手去掰胸口的中线,可如蚍蜉撼树,左半身丝毫没有逃离分毫。
  当工具不可耻,可耻的是为虎作伥。“难道一辈子就这样附着在这半个丑恶的躯干上吗?”深夜里,他睁着那只硕大的铃铛眼,望着墙上的烛火,彻夜难眠。
  小公子已经不再关心铃铛眼能否缩小了,相反,他开始炫耀这个威风凛凛的大眼珠,把它作为彪悍霸气的标志。他的玩伴们也从嘲笑转为啧啧称奇,就是木松天王子也羡慕有加。由于小公子没有和拼接体融合,他没有形成新的脸,而是保持原貌,两张脸色泽不一,表情各异,看上去十分怪诞,但是对于贵族阶级的子弟来说,这不是丑陋,而是荣耀。
  半年后的一天,吃早饭的时候,阳一边突然发现左手食指的指甲上生出了一小团褐色的铁锈,他吓了一跳。小公子却兴奋地用叉子戳了戳生锈的指甲:“哈,开始生锈啦,这个身体要腐烂喽,我又可以换新的啦!”
  刹那间,阳一边明白那十四个和小公子拼接过的半边男孩到哪儿去了——他们全身生锈,死了,像腐烂的果子自动掉到地上,解体了,被扔到荒山野岭或者垃圾堆。怪不得严禁亲生父母探望,原来敲锣打鼓欢送的那一天,就是去送死的开始呀!
  “为什么会生锈?为什么会腐烂?”阳一边残留的意识在黑色咆哮的大海上空厉叫。五缕星光坠落在惊涛骇浪间,像被撕裂的羽毛跌跌撞撞地飘逃着。所有的声响都变成了哭喊,所有的奔涌都变成了挣扎。当一切恢复静寂,阳一边渐渐醒悟,拼接后的半边人只有彼此融合才能保留各自的灵魂和生命力,才不会生锈腐烂,只要一方独占合体,驱逐另一方的意识,就会导致对方身体死亡,自己之所以会生锈是因为缺失了灵魂的滋养。
  不,我不想生锈,不想腐烂,我要拯救我自己!我要挣脱这个小霸王的控制,逃出去,恢复自己的意识和生命。
  凝聚吧,星光,你们是我最后的一丝气息,凝聚成一把耀眼的利刃,把我劈开,让我复活!
  可是,为什么这么虚弱,这么黯淡,这么无能为力?
  五缕星光坠落在海里。
  阳一边无声地痛哭起来。
  三天后,五个手指都生满了锈,左手已经不能动弹,斑斑锈迹像苔藓一样爬向臂膀,顺着脖子蔓上左脸。一周后,左脚也生锈了。小公子取消了外出,像蝉一样藏在家里,等待蜕壳。看着自己慢慢朽烂,阳一边除了从铃铛眼滚出一滴泪,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公子是耐不住寂寞的,就是躺在床上也要玩。这天,家丁给他献上一头怪兽,阳一边一见大吃一惊。
  那不是在四野乡里和他一样跳着寻找、想和他拼接、被他严厉推开的半边猿猴吗?
  但它已经不是半边猿了,它和一只半边狼狗合体了,变成了一头怪兽。它一定是在流浪中被捉住,被强行和半边狼狗组接,变成怪兽供人玩乐。瞧,它那只猿眼定定地注视着阳一边的铃铛眼,哆哆嗦嗦地抬起右爪,半张着嘴,一副震惊的模样。
  “它一定是认出我来了。”阳一边心想。然后,他看见那只猿眼“哗哗”地涌出了泪水,一条猿腿奋力抬起了整个怪兽身躯,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嘴“哇哇”叫着,满脸悲愤。
  “准是看出我在腐烂了。”阳一边悲哀地想。除了从铃铛眼流泪,他做不出其他任何回应。
  “啪”,家丁一鞭抽在猿身上。怪兽老实了,伏下身子,家丁把小公子抱到怪兽背上。小公子骑着狗猿合体兽,在庭院里吆三喝四地跑来跑去,玩得十分开心。他是那样喜欢这个宠物,晚上睡觉时让它躺在自己床边。
  阳一边睡不着,他拼命睁开铃铛眼,盯着床下边的怪兽。那怪兽只有狼狗脸睡着了,猿猴眼还睁着,也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阳一边的眼睛。阳一边的脸已经蒙上了铁锈,只有那只铃铛眼还没被吞噬。两只眼睛对望着,彼此簌簌地流着泪。那半边猿极力地掀动嘴唇,想说悄悄话,但是熟睡的半狼狗紧闭着另一半嘴巴,使它连基本口型都做不了。它举起可以控制的猿爪,在空中写了两个字:“救我!”
  阳一边眼皮一颤,怎么救?除了在小霸王睡着时可以睁眼眨眼,他做不出任何动作,手和脚都已经锈蚀了,他早就觉得自己像墙壁上的石灰在开裂,剥落,只待这只铃铛眼被铁锈覆盖,他就像朽烂的房子轰然坍塌了。
  但是我还有五缕星光,它们是我残存的灵魂,尽管越来越黯淡,但在最后消失之前,也能照亮一朵小小的浪花。
  阳一边闭上眼睛,回到那黑色咆哮的大海上空,聚集五缕星光,让它们像扭麻花一样,扭成一只半边鹤和一只半边猿的形状,然后飞进小公子的梦里,开始绚烂地合体,并让半边猿的手臂变成了翅膀……
  第二天,小公子一醒来,马上下令解体狗猿兽,要让半边猿和仙鹤拼接,看那只猿臂会不会真的变成翅膀。家丁们把怪兽拖出去,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叫后,半边猿和半边狼狗被血淋淋地分开了,但它们没有性命之忧,血很快就被药粉止住了。在半边国,合体动物的解体不像人那样危险。
  这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大部分家丁都四面八方捕捉仙鹤去了,偌大的宅院静悄悄的,小公子半躺在床上,翻阅着司法大臣秘书送来的画册,那上面全是年龄相近的尚未拼接的半边男孩的画像。他在挑选能让自己过霸王生活的第十六个工具。
  半边猿悄无声息地跳进来了,小公子还没叫出声,就被它的利爪卡得昏厥过去。阳一边睁开了铃铛眼,只见一根寒光闪闪的爪子刺了下来。呀,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闭上了眼睛,他倒在黑色咆哮的大海上,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哗啦”,他突然感到浑身轻松,五缕星光蓦地灿烂,腾空飞旋,他睁开眼,哇,他看见自己赤裸裸地被分开了。半边猿用利爪粗暴地救了他!只有未生锈的眼睛并接之处才流着血。半边猿把药粉涂在铃铛眼的伤口上,它没有管司法大臣的儿子,而是把阳一边夹在腋下,迅疾从窗口逃走了。
  阳光奔涌,空气里清香流淌,在呼呼后退的风里,阳一边惊喜地发现,一蓬蓬锈像沙子一样从他身上飘向天空,五个手指出现了,手臂出现了,小腿出现了,用手一摸,脸也出现了,嘴也出现了。啊,他复活了!他“呀呀呀”地呼喊着,发泄着新生的喜悦和对半边猿的感激。
  碧绿的田野来了,远处的山林来了。
  但是追兵也出现了,司法大臣的家丁们骑着马追来了。
  半边猿已经跳不动了,它把阳一边放在地上,指着远处的山,“叽哩哇啦”地示意他快逃。
  阳一边望了望疾驰而来的追兵,毫不犹豫地把半边猿拽到自己右边——它正好是右半身——把头贴上去。半边猿呆住了,但是很快热烈地回应他。他们在天地间紧紧并立,开始了拼接,以及平等、尊重、你谦我让、心心相映地融合……
  当家丁们扑上去的时候,他们惊呆了,站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生命,既像猿,又像人,身上长满毛发,颧骨高耸,下颚突出,铃铛眼不见了,两只眼如鹰隼般犀利,脚是兽脚,人是人手,但是没有獠牙。
  那就是和半边猿合体后的阳一边。
  只见他怒吼一声,纵身一跃,老天,他跳得真高啊!从半空中踢翻一名家丁,落到马背上,夺过大刀,杀得家丁们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然后打马奔向远山,消失在血红的夕阳深处……
  “你知道那天下午我对你说什么吗?”半边猿在路上问他。他们都可以用共同的嘴巴说话。
  “我说,我们都是孤独的半边生命,我们可以做好朋友,一起跳着走下去。”
  “对不起,当时我以为……”
  “现在没有危险了,你可以分——”
  “不,这样最好,”阳一边大声拒绝,“我喜欢这种自由的感觉!”
  他策马跑进森林,由于他拥有猿的敏捷和人的智慧,很快,他当上了猿猴领袖,统一了半边国的所有猿群,成了山海经世界的传奇英雄,当然也被人类当成第一个人猿载入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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