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新书连连看 > 阅读文章
第三颗子弹(六)
2016-9-1 16:17:24 作者:薛涛 访问:353 评论(0) 奖励红花(0)
    满山整夜在帮助炊事班搬运馒头和炒豆,他们足足给三个秘营囤积了干粮。这个没出息的任务把他累坏了。他没发牢骚。他主动来炊事班帮忙的,跟谁发牢骚啊?跟端午发牢骚不行,跟李双田发牢骚更不行,人家都有一万句话等着他呢……现在回忆起来,这个任务越来越有味道。馒头和炒豆的味道,是世间最美的味道。
    开始是清清楚楚的回忆,馒头在蒸屉上冒热气,炒豆在锅里蹦跳。馒头有点儿酸,豆子炒煳了。满山一边贪婪地闻味儿一边挖苦李双田,说他的手艺退步了。李双田根本不服气,狡辩说不酸的馒头没味儿,不煳的炒豆不香。后来,那些味道开始混乱、模糊,馒头越来越轻,飞出秘营。炒豆也四处乱跑,没有了踪影。满山和李双田急坏了。这些干粮要是不见了,还怎么跟敌人作战?李双田命令满山去抓馒头,自己一路小跑进了林子,去追炒豆。满山在树梢儿上飞了一夜,跟一个大馒头比赛,始终落在大馒头后面。满山突然被脚下的树枝绊住,那个大馒头“嗖”地飞到云彩后面,连影子也不见了。
    “双田叔!”满山从树冠上坐起来,险些从鸟巢中掉落下去。
    大馒头不见了,李双田也不见了。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对面的山岭没动,仍旧卧在黑森林的后面。满山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身边少了什么。是什么呢?摸摸裤腰,手枪还在。满山躺下来百般琢磨,突然明白过来———老兵不见了。这个貌似老实的俘虏腿伤刚好就逃跑了。
    满山大叫一声:“老兵!”
    老兵当然不用再回答“营长”的训话。老兵一逃走,满山的“营长”职务彻底失效了。
    满山气鼓鼓的,不过很快就释然了。逃了也好,押送俘虏的任务太不爽了。走得慢不说,还要给他吃的喝的,不许虐待。满山只是心疼那颗子弹,这事儿要是让李双田知道,又要听他说风凉话了。
    “满山哪满山,咱们都听说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你小子真行,一颗子弹救活一个敌人。”
    “这就叫优待俘虏,不服都不行啊……”
    这样的风凉话还算是客气的,比这个难听的话还不知道能有多少呢。反正满山要是办了糗事,那就一定被大伙当成取乐的材料。
    满山狠狠擂了自己一拳。
    这时,满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营长,救我……”
    声音非常小心,生怕惊吓到谁。满山一下子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老兵。满山不慌不忙,扒开身下的鸟巢朝下看去。果然是老兵。老兵抱着槐树,浑身颤抖如同在筛糠。他没有力气爬上槐树了。他逃跑过,现在又回来了,又想回到树上来。这算怎么回事呢?满山如获至宝,掏出手枪指着老兵:“乖乖举起手!第二回当俘虏,你不嫌麻烦吗?”
    老兵颤抖着,指着对面的一片灌木,说:“别瞄我,瞄它……”
    满山移动视线朝那里看去,只见两颗绿莹莹的光点儿在闪动。满山知道,那不是坟场的萤火,是老虎的眼睛。白额虎听完笛子独奏,终于来老槐树吃夜宵了。中国虎帮中国抗联抓俘虏,好样的。满山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白额虎的到来,如果它不来老兵肯定逃脱了。
    “我的援兵到了……”满山感到庆幸,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
    “营长,拉我一把。它饿疯了!”老兵仰起头,哀求满山。
    老兵紧紧抱着树干,这是他的救命稻草。老兵想要伸出一只手,可是松开一只手身体就会滑下去,下面是冷森森的地狱。能抓住最低的一根树枝也就上天堂了,可是他够不到它。
    “你想逃跑,老虎都不答应。老虎跟抗联是一伙的,你没想到吧?”满山严肃地盯着老兵。
    “营长,先别说了。快点!它过来了!”
    极度紧张的缘故,老兵的喉咙起火了,发出嘶哑的声音。
    不能把俘虏交给老虎,还是带回去交给杨司令。满山用双腿盘住树枝,来了一个倒挂,从鸟巢探下身子去拉老兵。老兵的腿部肌肉衰老无力了,双臂的力量却像一个小伙子,这几天看他爬树就能看出来。只需满山拉一把,让老兵一只手攀住最低那根树枝,他就能自己钻进树冠了。
    满山的手使劲儿伸向老兵,感觉身体整个都拉长了,手臂也拉长了。满山的手终于握住老兵的手。接下来,老兵做了一个连贯的动作,像一只敏捷的猴子。老兵先是搭住满山的手向上一蹿,另一只手便抓住树枝。老兵再松开满山,用双手抓住树枝翻转身体,几秒钟便翻到树冠里面了。这个动作无比精彩,满山大声叫“好”。谁料,老兵的身体刚刚转上来,树枝跟老兵开了一个玩笑———这根树枝“嘎”地折断了,非要跟老兵同归于尽。这个玩笑过火了,老兵赔不起。老兵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抱紧树枝一起落下去。“砰”的一声,恰好是受伤的腿先着地。老兵发出一声呻吟。对于老虎来说,这又是一个新的状况。老虎按兵不,它需要对这个猎物重新评估。这个猎物蹿得快落得也快,这算什么情况?是否继续进攻?情况不明的时候,冷静观察是最稳妥的。白额虎思考的瞬间,正是老兵最后一次逃生的机会,不过这个机会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必须马上抓在手里。
    老兵翻身坐起来摸火柴,火柴偏偏摸不到。
    老兵声嘶力竭地朝满山喊道:“营长,快开枪!老虎怕枪声!
    满山回答道:“不行!太浪费子弹了。对了老兵!你敲打饭锅!”
    老兵绝望地看了一眼树冠上的满山,迅速转到树后。树后藏着他的饭锅,它果真能救命吗?只能试试了。老兵拎起饭锅,抄起一个石块,“当当当”敲打起来。白额虎还没从刚才的惊诧中清醒过来,又一个惊诧扑面而来。
    白额虎看透了这个猎物———退化非常严重,果断的性格已经萎缩,只剩下用不完的婆婆妈妈了。白额虎不想再等了,决心向这个举棋不定的猎物发起攻击。
    猎物发现白额虎后,惊呆了,朝它举起铁锅。这个举动幼稚可笑,观战的小兽们都明白,这个铁锅吓唬虎崽子还差不多。接下来,猎物的系列举动继续让白额虎和小兽们一个惊诧接着一个惊诧。以果断著称的白额虎也变得婆婆妈妈,迟迟不肯开始攻击。
    这片森林里的野兽见识过炮弹的爆炸,铁锅的炸响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让白额虎和小兽们继续犹豫不决。
    老兵要崩溃了,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满山。这个中国小孩的良心已经坏透了,居然给他出这么坏的主意。白额虎也要崩溃了。这是白额虎称王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棘手的猎物。这个人类衣着邋遢,举止荒唐、古怪、莫名其妙,总体上就是一个神经质。算了,不能由着他闹下去了,也不能再陪他玩了。刚才的观察和等待其实是上了这家伙的当。所有的小兽都意识到该出手了,不应该太重视这个神经质的人类。
    白额虎命令自己———进攻,就是进攻!
    不要再观望,不要再自取其辱。
    白额虎向老兵逼近。老兵既不能上树又跑不过老虎。他无所事事,只能继续用力敲打铁锅。随着白额虎的逼近,老兵的敲打近乎疯狂了,铁锅发出的响声填补了老兵内心的空洞。这个动作于事无补,却能缓解死神来临前的荒芜。这个时刻,老兵的世界就像冬天的雪原,寒冷寂寥、苍白无物。白额虎不再犹豫,坚定地逼近老兵。白额虎就这样一步一步到了老兵的眼前。人和虎能看见对方的目光了,一方绝望,一方冷漠。老兵突然跪下来,手中的石块更加猛烈地飞舞、撞击。铁锅发出的响声早就把山坳惊动了,这响声比前几天的枪炮声还震撼。响声此起彼伏,变成老兵为自己演奏的丧曲。
    这首丧曲瞬间便把兽群的心掏空了,把满山的心也掏空了。白额虎停下来,等丧曲结束再发出致命一击。白额虎清楚,这不
是犹豫,是猎手的风度。
    老兵突然扔掉石块仰望天空,大声说:“我是谷崎,北海道人,一个厨师。两个儿子战死中国,四岁的孙子得了病,也要死了。
    谷崎服从上天的安排……”
    老兵突然说起日语,满山听不懂了。满山只是突然觉得他应该继续活着。满山把手枪瞄准了白额虎,用最后一颗子弹再救他一回吧。
    铁锅安静了,丧曲结束了,白额虎又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白额虎还没有做出决定,捕猎行动又新生枝节,居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笛声又吹响了,这算非常重要的新情况。
    白额虎还是一个幼虎。虽说已经称王,其实并没有建立丰功伟绩。全凭它身上老虎的血统,全凭它生来就是一只虎。这一次,又要当着几头小兽的面放弃机遇了。白额虎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叫,朝山口的方向走过去。
    这个时候停止进攻有点儿丢脸,不过隐蔽在林间的小兽们都理解白额虎的决定,没有一头小兽责怪白额虎。它们纷纷表态,这是一个无奈的决定,它们听见笛声也变得心平气和的。
    白额虎走向山口,猎杀行动取消了。
    满山和老兵悲喜交加。
    趁着白额虎还没改主意,一个用力拉扯一个努力攀爬,一片凄惨的落叶重新回到树上。
    (未完待续)
 
共有0评论  点击查看所有评论
昵称: 
 
奖励一朵小红花
验证码:70+8=? 
  所有评论仅代表读者意见,小溪流保持中立。
小溪流
Copyright © 2002-2013 湖南省作家协会小溪流杂志社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复制或建立链接
湘ICP 11020310  杂志社电话:(0731)84512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