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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颗子弹(八)
2016-11-9 13:37:02 作者:薛涛 访问:284 评论(0) 奖励红花(0)
  6
 
  菊田被那一声冷枪打中了右臂,一声惨叫,手枪甩出了战壕。
  几个士兵在崖壁上搭了两个担架,很轻易就把伤员菊田送进山洞。紧接着又有两个伤员也来到山洞。山洞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变成日军中队的后方大本营。
  满山和老兵两个人蜷缩在洞穴深处,算是到了绝路。送伤员的日本士兵都很粗心,只有一个细心。这个心细如发的士兵端着步枪走进山洞深处,用刺刀这捅那捅,差一步就要踩到满山了。满山握着手枪,默念着:拼了拼了。所幸这个心细的家伙没有耐心,搜查到这个位置就放弃了。这个家伙从小就怕黑,山洞里面黑魆魆深不见底,搜查进行不下去了。菊田呻吟着,命令其他士兵不必在此逗留,迅速回去坚守阵地。满山和老兵都长长出了一口气。洞里一共五个人,菊田和两个伤兵,一个电报员和通讯兵,他们把洞口彻底堵死了。那道明亮的光束被脑袋和胳膊拨弄得七零八乱,看不见白天黑天,也看不见希望。
  满山要发疯了。一个好人跟一堆枯树叶混在一起,迟早变成一堆蘑菇。
  菊田时不时要催电报员询问援兵的情况。电报员每次都告诉菊田,援兵已经在路上,你部务必坚守,援兵已经在路上,你部务必坚守。菊田不再催问了,他不喜欢旧东西。那台电报机太陈旧,收不到新消息了。
  沉默很长时间,菊田跟电报员说:“别瞎忙了,告诉总部要塞还在我们手里。然后过来给我唱北海道的小调,小调比那些旧消息好听。”
  老兵把头埋进枯叶,山洞的四面八方都是那个歪歪斜斜的小调了。
  老兵憋了半天才说:“唱歌的是勇野,我侄子……在北海道,只有他能把拉网小调唱成这个水平。”
  满山半天没回过味来,琢磨半天才问:“他能跟咱们一起干吗?”
  老兵只顾听那个小调,不理满山了。可是,满山不停地打断老兵。
  满山继续追问:“他能一起逃吗?”
  老兵嘟囔着:“当逃兵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带走勇野。勇野应该为日本军人的荣誉而战。”
  老兵把头伸出落叶望着洞口的方向,他一年不见勇野了。勇野比他早一年来中国作战。他感觉勇野长高了一截,像个大孩子了。才读到高小就学会了发电报,真是出息了。本来他是要收勇野当徒弟,将来做厨师的,现在看不可能了。
  洞口的小调唱完了,菊田夸奖了电报员的演技。老兵缩回脖子叹着气。电报员好像对菊田的夸奖回应了一句,然后“噔噔噔”朝洞里面跑过来。跑着跑着,“砰”的一声撞在洞壁上。他没管这些,接着往里面跑,终于绊个跟头摔倒了。电报员“扑通”一声趴在满山和老兵中间,还狠狠踩了满山的腿。满山疼坏了,差点儿发出惨叫。
  厚厚的枯叶在下面,电报员摔得不重。他舒舒服服趴在厚厚的枯叶上,大哭起来。在中国作战一年能找到这么舒服的地方大哭一场,真是幸运极了。先唱,后哭,把满山弄糊涂了。日本人的脾气太古怪,搞不懂他们了,包括身边的这个老逃兵。满山用手枪抵住老兵的脑袋,老兵屏住呼吸一动没动。其实满山不用枪顶着他,他也不会声张。满山这孩子的动作有点儿夸张了,孩子们就是喜欢夸张,不跟他们计较就行了。
  菊田躺在担架上,朝里面喊了一句。电报员没理他的长官,继续哭,哭得很任性。他想哭个痛快,然后再专心鼓捣那只铁蝈蝈。他想北海道了,也想厨艺高超的伯父。他不愿意发电报,这个活儿太单调太乏味。他喜欢跟着伯父当厨师,跟伯父一起开店。他的目标很远大,将来接替伯父当上小店的老板。他听说伯父也来中国了,可是中国这么大去哪里找他呢?他没想到,摔一个跟头摔到伯父身边来了,伯父在身边躺着呢。伯侄俩可以谈谈了,可是伯父不敢吭声,不敢跟侄子打招呼。他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不对,火候也不对。
  满山心里也说,老兵和侄子见面选错时间和地点了。他来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7
 
  电报员哭一会儿,平静下来,还不时地抽泣一下。他没站起来,继续趴在枯叶上面。趴着的姿势很惬意,树叶的气息也好闻。菊田没喊他,由他的性子了。这个电报员年纪不大,聪明能干,对天皇忠诚,就让他任性一回了。
  电报员好像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忍不住又轻轻抽泣起来。
  “勇野别哭。哭,不是男人。”老兵趴在电报员耳边,小声说道。
  老兵突然说话,吓坏了满山。满山蹬了老兵一下,警告他注意隐蔽,这不是他爷俩攀亲戚的地方。老兵了解这个侄子。这个侄子喜欢做梦,他做梦的时候跟他聊天他能听见,还能回答几句呢。  
  “勇野,要是顺利,大厨先回北海道等你。”老兵没在意满山的警告,继续跟侄子说话。刚刚哭完就睡觉,对身体不好,得陪他聊聊天。
  电报员不抽泣了,情绪平静很多。
  “我是大厨。听见了就答应一声。”老兵离电报员的耳朵更近了。
  “大厨,北海道也是秋天啦……蟹子肥,给我留着……”电报员嘟囔着,他的话只有老兵听得懂。
  “大厨给你留一个……勇野,你不要哭,要笑。”老兵一个字一个字跟他说话。
  电报员不再答话,发出一阵轻微的鼾声。他彻底睡着了,睡得非常满足。他的鼾声太享受了,满山也打起瞌睡。太阳落了,色彩绚烂的山林逐次染墨,光影暗淡下来。要塞里的抗联和日军也累了,不进也不退,僵持着。天黑以后不打了,各自清理武器弹药,吃饭、疗伤、打瞌睡。
  秋虫不懂人间。天色暗了,人声歇了,大幕拉好了,这是演出的好时机。越来越多的虫子加入到秋天的绝唱。它们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场算告别,反正把每一场都当成最后一场,务必尽情,务必隆重而庄严,务必达到极致。演唱会渐渐达到高潮,每一棵树都陶醉了,呆立着不动。偶尔落下的叶子是树木感动了,感动得落下几片叶子。这是树木的感动方式,跟人类的感动方式接近。
  菊田的呻吟在演唱会中显得特异,打破了和谐的氛围。虫唱停顿几秒钟,瞬间又恢复到原来的庄严和隆重。演唱到了极致,谁都不能让它们闭嘴了。
  “勇野……”菊田用力睁开眼睛,望着幽黑的洞壁,他突然觉得空虚,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填满。
  菊田需要电报员勇野了。发电报、下悬崖、上马,都需要勇野。菊田需要再联系一次总部。傍晚的宁静让人不安,他担心抗联会发动夜袭,这是他们惯用的战法。跟总部联系后无论如何要回到阵地上去,他没心思在这里养伤了。另外几个伤员都是重伤,已经奄奄一息,战斗力所剩无几。菊田批准他们在山洞慢慢耗尽生命。
  菊田喊声刚落,勇野猛地站起来,径直朝有光亮的洞口走去。勇野走得踉踉跄跄,气势却义无反顾,谁都拦不住他。一边想念北海道,一边为天皇尽忠,勇野没有感到为难。刚才他梦见伯伯了,他俩聊得很愉快,情景很真实,他感到安慰。他朝有光亮的地方走,力量主要来自大厨,其次才是天皇。他一直管伯伯叫大厨,伯伯也喜欢这个称呼。他只知道伯伯也来中国了,却不敢相信伯伯现在就在他身后。
  一个孩子,知道的还是太少。一个孩子,宁可相信梦境也不敢相信现实。
 
  8
 
  勇野给总部发电催问援军的情况。一旦回到岗位,北海道的影像消失了,大厨的样子渐渐淡了。梦里的人和景,凉风一吹也就散了。
  总部回答,援军是中国人组成的一支皇协军,行军速度不理想,严令菊田死守要塞。菊田绝望了,日本人不能指望中国人的军队。
  菊田由勇野和通讯兵驾着,出山洞、下崖壁、上战马,回到要塞。
  通讯兵跟勇野探讨了一个古怪的问题,黑夜里长白山和富士山哪个更美。勇野在听虫子的演唱会,淡淡说了一句还是北海道最美。对方突然这么回答,交谈就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通讯兵嘴角动动把别的话吞回去,乖乖当了一个听众。
  虫子们的演唱盛大、隆重,只有寥寥几个听众。虫子们有一个信条。最伟大的演出不在乎听众寥寥;最伟大的听众是无数耳朵,天和地是耳朵,草木和山川是耳朵,还有自己的耳朵。
  满山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今晚行动。菊田不在山洞,这是绝好的机会。
  “那个当官的走了,我俩冲出去。”满山对老兵说。
  老兵也承认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可是他摇摇头没答应满山的做法。老兵跟顶在腰上的手枪混熟了,不重视它了。
  “这是命令。我没跟你商量,你是俘虏。你在侄子面前当了大爷,把身份忘了。”满山用手枪点点老兵胸口。
  “你们小孩喜欢蛮干,这不行。我有更好的办法。”老兵稳操胜券的口气。
  “你说,怎么干?别蒙我,我不一定同意呢。”满山的情绪很不稳定,又有些冲动了。
  “我先声明,我和你一样想离开这个山洞。我出主意不是为了抗联,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老兵声音低沉,语气非常郑重。
  “你说吧。我有可能同意。”满山是认真的。
  老兵没有马上说。那条伤腿麻木了,他轻轻活动一下伤腿。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响声很夸张。蛐蛐的小乐队立刻哑巴了。老兵马上停止活动,让小乐队继续。小乐队明白了老兵的好意,继续“嘀嘀”。
  老兵这才说道:“你把手枪给我,当我的俘虏,我押着你走出山洞。我是一个日本军人,押送一个抗联俘虏他们不会阻拦我们。”
  满山“哼哼”笑了两声:“睡觉,老兵。睡觉,继续做美梦。”
  老兵说:“你是假扮我的俘虏,做做样子给他们看。不是真的。”
  满山说:“你去糊弄别的小孩吧。我说过了,我不是小孩。”
  老兵沉默片刻,他在想怎么说服满山。不怪这孩子固执,确实要有一个充分的理由,不然谁能轻易缴枪呢。
  老兵想了想,说:“枪里还有一颗子弹,把它退出来,子弹归你。我要一把空枪,你放心了吧?给他们做做样子。”
  老兵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办法也非常高明。日本老兵押送抗联俘虏通过日军把守的洞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满山又问:“他们相信你,凭啥?”
  老兵说:“我是勇野的伯伯,勇野就能证明。我满口日语,会北海道方言。”
  满山退出子弹,把空弹夹装好,把手枪塞给老兵。老兵接过手枪,平息一下呼吸,开始用日语朝洞口喊话。
  老兵的口气显得很小心:“你们是哪部分的?”
  尽管老兵的声音不大,山洞还是抖了一下,所有人都抖了一下。通讯兵怔住了,几个伤兵呻吟着坐起来。他们互相看看,确定说话的人不在他们中间。其中一个伤兵带着武器,笨拙地把子弹推上枪膛。勇野只关注自己的铁蝈蝈,不去关注洞里发生的事情。警戒、作战,那是别人的职责。勇野扭头望着幽深的山洞,只是下意识摸了摸枪套。
  通讯兵“哗啦”举起步枪,瞄着黑洞洞的地方问:“口令!”
  老兵用手枪抵住满山,朝前走了几步。
  老兵声音大了一些:“我是第三讨伐队的侦察兵谷琦。”
  通讯兵谨慎地逼近老兵和满山。通讯兵的枪口从老兵转到满山,满山个子很矮,枪口又从满山转到老兵。勇野一脸茫然地站起来,朝里面张望。天黑了,谁都看不清对方,对方居然是一个跟大厨重名的日本人。刚才做梦还跟他说话,梦醒了他还跟过来了,这真是一件蹊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只有大厨能做得出来。
  通讯兵重复刚才的话:“口令!”
  老兵很平和地解释说:“我是第三讨伐队的侦察兵,碰巧与你部相遇。不知道贵部的口令。”
  通讯兵又问:“你们在洞里藏多久了?”
  老兵回答:“藏一天了。我的腿受伤,不能走太多的路。”
  通讯兵继续问:“为什么才出现?”
  老兵对答如流:“我误以为你们是抗联,后来听见你们交谈才知道是自己人。”
  这个佝偻老人的话让人一时难以判断。初步判断他是一个日本军人,但是他又不知道口令。当然,他来自兄弟部队,相遇纯属偶然,不知道口令也说得过去……通讯兵的脑子迅速做着判断和分析,结果还是云里雾里。通讯兵的心里焦虑万分,枪口固执地对着老兵。
  勇野听出是伯伯的口音,猛跨几步:“大厨,是你吗?你别骗我们!”老兵可不像勇野那么激动,只是朝勇野点点头,笑一笑。勇野的出现不算新消息了。
  勇野继续激动地说:“我不敢相信能在这里遇见!我是勇野!”
  老兵说:“勇野,没想到我们在这里遇见!”
  勇野拉住老兵的手:“大厨,我真想你啊!刚才还梦见你呢!刚梦见你你就来了,这是不是太神奇了?”
  通讯兵看看老兵,又看看勇野,问道:“勇野,他究竟是大厨还是伯伯?”
  勇野语无伦次了:“是大厨,也是伯伯。大厨和伯伯都是他。你要是吃过他做的饭就会叫他大厨。”
  通讯兵嘴角咧了一下,笑了,枪口转向满山:“大厨,他是谁?他好像是中国人。”
  老兵的手枪从满山后腰举起来,移到满山头上:“我抓的一个俘虏。他可能是一个抗联,很有价值。”
  手枪顶在头上,满山很不舒服:“别碰我脑袋,你换个地方。”
  老兵把手枪又移回到满山后背。
  通讯兵的步枪垂下来:“大厨,你对中国战俘是不是太客气了。另外,为什么不捆绑?这不安全。”
  老兵说:“他就是一个小孩,不用太紧张。”
  满山指着勇野:“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小孩,也不是俘虏!大爷我是堂堂正正的抗联营长!”
  通讯兵受不了满山的态度,冷笑一声,对着老兵说:“大厨,你的俘虏太嚣张,让大日本皇军丢颜面。”
  老兵说:“他脾气很坏,等我带回去饿几天,看他还嚣张不嚣张?”
  老兵推了满山一下,他俩靠近洞口。下面就是崖壁,崖壁上立着两个担架。这个粗糙的梯子几乎直通到了地面。
  勇野说:“大厨,什么时候能再见啊?”
  老兵说:“战场上还能见呢。勇野不要哭,你不是小孩了。”
  老兵用枪点着满山后背,示意满山顺着梯子下去。满山会意,蹲下身准备下去。
  通讯兵突然拦住满山:“大厨先生,我们正跟抗联争夺阵地,应该把俘虏带给菊田中队长审问一下,也许对这里的战斗有用。”
  通讯兵的建议合情合理,老兵不能拒绝,一旦拒绝通讯兵会起疑心。老兵不得不同意通讯兵的建议。
  老兵说:“很好。我连夜就带他去见中队长,以免贻误战机。”
  满山瞪了老兵一眼,心想,量你也不敢使坏心眼儿。
  满山置身在几个日本人中间,手枪在老兵手里,他没有武器只有一颗子弹。子弹乖乖躺在衣兜了,不声不响。离开枪机,子弹就是一粒铁蛋,没有多大威力。
(未完待续)
  下期预告:满山作为俘虏被押送至日本军营,半途却机警地逃脱了。他和日本老兵返回山洞侦察,又会遇到什么情况呢?敬请关注下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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