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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颗子弹(连载完)
2017-1-4 15:46:14 作者:薛涛 访问:244 评论(0) 奖励红花(0)
    菊田回到阵地上去了。他是一位忠于职守的指挥官,比他的枣红马还忠于主人。
    现在,守着电台的只有一个战士,这个战士就是勇野。另外几个伤兵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勇野心中一阵虚晃,站起身望着东面的山冈。那里的战斗断断续续,始终没有结果。
    电报中说的满洲国军队磨磨蹭蹭始终走在增援的路上。综合几次电文分析,这支援军大概迷路了,或者是故意拖延。一天一夜过去,勇野没有等来更新的消息。四周的虫子也是他的敌人,为他的尴尬遭遇欢呼了一天一夜。
    “勇野……”崖壁下面传来一声召唤。
    崖壁下面布满枯草,一岁一枯,连秋天的告别也设计成一个金黄的仪式。这是老兵跟侄子的第二次告别,也是最后一次。老兵没指望说服勇野回家,回家的路漫长、艰难,连他自己都没有多少信心。老兵这样做是在奢求一个奇迹的发生。
    “勇野……我是大厨。”老兵的喊声急切而克制。
    勇野展开眼睛,四外张望。两侧是洞壁,前面是一片黄澄澄的林梢儿,上面是瓦蓝的天空。勇野又梦见大厨了。
    “勇野,你下来说话。我在下面呢。”老兵不惜暴露位置了。勇野站起来,双腿麻木,身子一歪直接从崖壁上跌落下来。勇野落在厚实的枯草上面,混沌的大脑又被摔了一下,更加糊涂了。
    “大厨,怎么又梦见你了?”勇野昏昏沉沉。
    “勇野,醒醒吧。别再迷糊了,我们应该回家。”老兵心疼地看着勇野。这孩子的一只胳膊擦伤了,浸出鲜血。
    “俘虏交给菊田中队长了吗?”
    “这个不用操心。”老兵尽量说得简单些。
    他不想过分欺骗勇野,他太单纯了。
    “勇野,大厨不是侦察兵,是个逃兵……”
    老兵突然说。
    勇野一翻身坐起来,异样地盯着老兵。一个雁阵朝南推进,队形整齐从容。
    老兵纹丝不动,继续说下去。
    “大雁看咱们,咱们就像兔子那么大。要是再高点,咱们比蚂蚁还小呢。”老兵说。
    老兵把这句话又跟满山讲了一遍。勇野握枪的手松开了,他愿意听伯伯讲些道理。看样子,伯伯又要开始了。
    勇野没吭声,听伯伯讲下去。伯伯讲道理的时候他从来不插嘴,从小养成的习惯。
    老兵说:“我是里面一只蚂蚁,你也是,他也是……”
    勇野赞同大厨的说法,满山也不反对老兵这样说自己。从头顶的天空看下面,人肯定特别特别小。
    老兵说下去:“你的两个哥哥都死在中国了,北海道只剩下你的伯母和一个四岁的小孙子。我们退出怎么样,勇野?”
    勇野沉默片刻:“大厨,你愿意做逃兵就做吧。”
    老兵扭头看着勇野:“跟大厨走吧,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勇野说:“你愿意逃就逃吧,我得留下。千夏在卫生队服役,我不能丢下她。”
    老兵问:“千夏她也来中国了?”
    勇野点点头。
    老兵的口气低沉了:“要是将来能一起回到北海道,你俩在我的店里做事。你俩是天生一对,长大了就结婚成家,伯伯的店归你们。”
    勇野一字一句说:“我俩都准备为天皇玉碎了……”
    老兵拍拍勇野的肩膀:“太小了,不该这么早就为天皇玉碎。日本将来怎么办?”
    满山基本不懂老兵和勇野的对话,所幸两人的唠叨很快被远处的马蹄声打断了。满山从荒草中探出头,一匹枣红马正穿越密林飞驰而来。满山迷上那匹枣红马了。老兵和勇野停止交流,互相看了看,明白了一切。
    “大厨,我要回到岗位上去了。”
    “勇野,大厨从没来过这里,对吧?”
    勇野没有回答老兵的话,匆匆跑到崖下。梯子不够结实也不够高,摇摇晃晃只把勇野送到洞口下面的位置。勇野伸出双臂攀住崖壁,身体一跃爬进山洞。
    
    14
    梯子摇摇晃晃把菊田送到洞口下面,勇野伸出双手把菊田拉上来。
    菊田质问勇野,为什么不派通讯兵向他传递最新情报。勇野摇摇头,他这里没有激动人心的消息,连一个旧消息都没有。菊    田愤怒了,声称一定要把那群磨磨蹭蹭的中国人杀光。勇野满脸愧疚,不停地鞠躬。
    菊田见勇野不停鞠躬,摆摆手:“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忠于职守的电报员,应该受到嘉奖。”
    勇野斜睨山洞下面,那片蒿草的抖动一般人不会注意的。
    菊田的情绪稍微平静,开始寻找通讯兵的踪影。通讯兵却不在现场,几个伤兵呼吸虚弱,大多处于弥留状态。菊田朝他们深鞠一躬,表情无比愧疚。
    菊田向勇野询问通讯兵的去向。勇野指着要塞的方向,意思是通讯兵去阵地了。
    菊田嘟囔着:“我没有见到他,难道路上出了意外?”
    菊田朝阵地方向长久地鞠躬。
    勇野又一轮混乱的鞠躬。他在跟另一个勇野搏斗。另一个勇野要向菊田报告,他发现了一个逃兵,这个逃兵就在崖壁下面。  他在努力阻止“勇野”说出大厨,他不赞同大厨逃回北海道,但要保护大厨。两个勇野的搏斗难解难分,勇野都要崩溃了。
    菊田不再理会这个举止失常的少年,举起望远镜望着要塞的方向。
    菊田至今不清楚这支抗联队伍的来历。这个要塞地处长白山腹地,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参与修建的中国人已经秘密处决,它在地图上就是一个空白。抗联小分队一定是准备撤往中苏边界的抗联残部,途经这里时偶然发现的秘密要塞。于是,两支孤旅在长白山腹地开始了近战,进而发展成现在的坑道战。今天早上的战斗他又丢失了一个重要的坑道。这个坑道直抵要塞核心位置,他能听见抗联小分队的欢呼,他们在庆祝久违的胜利。欢呼声刺激了菊田的神经,菊田下了死令,战到一兵一卒也不能把要塞拱手让给抗联。只有菊田一个人知道要塞的重要意义。抗联一旦攻入要塞这个秘密就可能泄露,它涉及日军在整个东北的对苏防御体系。
    菊田守在电台旁边,他也说不清楚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孤独。本来这个要塞有两个中队驻守,两周前另一个中队被抽出去,围堵抗联的指挥机关去了。看样子那个中队被抗联的游击战术牵住了,迟迟没能回到要塞。菊田甚至怀疑这是抗联的调虎离山之计。菊田随即又推翻这个判断。抗联处于低谷,他们目前的核心战略就是转移,不可能来进攻这个不显眼的要塞。个举动对于弹尽粮绝的他们来说无异于自杀。
    菊田命令勇野继续联系总部。勇野说还没到约定联系的时间,可以试试。勇野戴上耳机,按动电键。
    电键发出一阵响亮的“咔咔”声,在林区回荡。整个林区瞬间便坠入空旷、寂寞的境地。
 
    15
    满山一直盯着那匹枣红马。缰绳把它系在一棵白桦树上,却锁不住它要狂奔的心思,它的心思从四个不安分的蹄子能看出来。这是一匹俊美又野性十足的蒙古马,满山迷上它了。
    “突———突———”满山跟枣红马打招呼。
    枣红马发现了蒿草中隐藏的满山,“突突”打着响鼻,四个蹄子更不安分了。菊田向下看了看,他的坐骑正狂躁地踢着草地。菊田没在意枣红马的异样,满山的胆子大了起来,慢慢朝那棵白桦树爬去。老兵拉了满山一下没拉住。他以为满山要夺取马匹逃走,压抑着喊道:“回来。马没有子弹跑得快,别送死。咱们谁都别死……”
    满山一意孤行,放肆地挨到树下,靠近了枣红马。老兵绝望地闭上眼睛,就等枪响和满山落马的声音了。老兵等到的不是枪声,是一通清脆的马蹄声,马蹄声透着狂喜。难道那孩子逃跑成功了?老兵睁开眼睛一看,一团烈火正从几棵白桦林中奔突出去,转眼把一片红灿灿的杂木林点着了。满山却躺在蒿草里,一脸坏笑。老兵明白了满山的用心,险些笑出声来。
    枣红马莫名其妙地跑了,菊田有些惊慌,险些滑下崖壁。他挥挥手又无趣地放下,举起望远镜看着。那团火正冲进杂木林,杂木林起火了。
    菊田惋惜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自从得到这匹坐骑,他的运气就不好,它过得也不好。走就走吧,它解脱了我也解脱了,菊田想。
 
    16
    “滴———滴———”电台发出提示音。勇野戴上耳机,接收新来的电报。
    勇野接到的是一个新消息,新消息只有几个字。
    勇野脸色苍白,“扑通”一下呆坐在地上。
    “一刻钟后轰炸要塞……”勇野说道。
    菊田愣了一下,看了看东面的山冈。此刻,他的士兵正跟抗联面对面近战,他懂得轰炸意味着什么。菊田喉咙中吼出几个词,随后攀着梯子下去了。他几乎是从崖壁上直接翻滚下去的,梯子的作用很小,只是保证他落地时没被摔死。他要在一刻钟前赶到阵地撤出他的队伍。阵地上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轰炸机的轰炸就是全盘毁灭,毁灭要塞,毁灭敌人,也毁灭自己。
    菊田从满山身边狂奔而去。满山抬头看去,菊田身后扬起一团尘土。菊田比枣红马还快,一转眼没影了。老兵不明白菊田为什么这么急躁。难道去追赶枣红马了?满山和老兵伸出头互相看看,不免产生了疑问,人能跑过枣红马吗?第二个狂奔而来的是勇野。老兵从蒿草中站起来拦住勇野。勇野一头撞在老兵身上。
    “大厨,放我走!一刻钟后轰炸要塞!”勇野把老兵推倒了。
    老兵愣了一下,朝满山喊道:
    “有种你就摔倒他!”
    满山冲上去把勇野扑倒,三下两下就按在下面。上次没分胜负,现在正好继续较量。勇野像疯子一样挣扎,满山快撑不住了。老兵迅速扑上去,把下面的小疯狗压实了。勇野叫喊着咒骂着,继续挣扎。满山伸出手去扳他的脑袋,被狠狠咬了一口,满山大叫一声把老兵掀下去。勇野身上的重量一撤,猛地站起来冲向密林。满山大骂勇野是疯狗,疼得捂住胳膊蹲在地上。
    老兵重复道:“要轰炸要塞了,你可以活着……”
    满山懂了。阵地上的日军和抗联都要变成炮灰了,就这么简单。在飞机赶到之前谁能撤出阵地,谁就胜利了。满山像枣红马一样飞奔,无数棵树木从耳侧闪过。
    老兵也飞奔而去。他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要追回勇野和满山,还是通知阵地上的战士们。老兵跑几步一震,伤腿突然一阵剧痛。老兵扶着树站起来继续朝前走。后来,身后的天空穿来一阵“嗡嗡”声。老兵回头望着西面的天空,两只黑鸟刺破瓦蓝的天幕正朝这边飞来。老兵背靠树干,绝望地坐下来。黑鸟“唰”地掠过头顶,随后便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东面的山冈开始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老兵的心里被炮弹炸出一个巨大的坟坑。
 
    17
    另一座坟坑在山冈上,比老兵心里的坟坑还大还深。老兵怔了一会儿,朝坟坑鞠躬。几棵树还在冒烟,新土刚翻出来即成焦土。烟无声,坟坑寂静。
    “都死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少年披着满头焦土,站在一棵烧焦的树干旁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开始疯狂地往这个坟坑里填土。这样干了一会儿发觉不对头,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于是他们摇摇晃晃,分头向外面走。走出不远分别找到了各自的战友,再把他们一个一个拖进坟坑。两个人特别默契,少年只管灰布军装的,老兵只管黄布军装的。
    “这个是你的……”少年绕着走开,留给老兵。
    “过来过来,这个是你的。”老兵指给少年看。
    坟坑里渐渐被两种颜色填满,西边是灰色,东面是黄色。
    少年和老兵身体里的能量消耗尽了。两个人倒下来,气息奄奄。单靠一个人的力气完不成入殓了,可是还有几个战友横陈在外面。少年第一个爬起来,拖住一个战友朝坟坑里走。一阵风吹来,拂去战友脸上的尘土。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双田叔!”少年叫了一声,抽泣几声继续拖拉。
    可是他没有力气了。
    “那个炊事班长?”老兵挪过来,问少年。
    少年点点头。
    “同行啊。得出手帮忙了。”老兵抓住炊事班长的双腿,跟少年一起把他抬进坟坑。
    少年跪在旁边用袖子擦拭他的脸,那张脸变成了朱文范。少年细看,又变成了陌生的面孔。这个发现让少年悲欣交集。
    少年问:“你的枪呢?”
    “朱文范”不回答,他怕这孩子跟他要枪。跟他要枪,就是跟他要命。他是宁可丢命也不丢枪。
    坟坑满了,两种颜色接近了。少年走过去,用一截木头在两种颜色中间划了一条线,防止两个颜色贴在一起。接下来,两个人又建立了新的默契。一个人的力气不够用了,改为两个人抬,你帮我抬一个灰色军装,我帮你抬一个黄色军装。颜色不清楚的就更没问题了,果断地抬进去。两个人合作效率很高,双方的入殓便完成了。老兵和少年分开了。老兵需要整理心情,思考未来的打算。
    少年也是如此。
    后来,少年看见老兵蹲在一棵椴树下面哭呢。树枝挂着一个人,头和双臂垂下来。少年走过去,他的脸模糊不清,军装也模糊不清。老兵哽咽两声,想爬上去把这个人摘下来。
    可是怎么可能做到呢?老兵很快滑下来,绝望地坐在树下。
    “帮帮我……他是勇野。”老兵是请求的口气。
    少年二话不说抱住树干,想象着自己平时像猴子那样爬上去,可是失败了。没有力气,所有功夫都废了。少年不想就这样放弃,总要想个办法,不然入殓便没法完成。
    少年好像有办法了,突然朝老兵伸出手:“拿来。”
    老兵没懂少年的意思。
    少年说:“枪。里面还有一颗子弹。”
    老兵明白了,从后腰抽出手枪递给少年。少年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那颗黄澄澄的子弹确实卧在弹槽里,它一直在睡觉。它应该醒了,应该出发了。老兵朝树冠伸出双手,做出迎接的姿势。一声枪响,子弹飞向树冠。树枝咔地断了,人和树枝同时砸向下面的老兵。老兵接住了他,自己也摔倒了。
    枪声过后,山冈上恢复平静。几只林鸟惊魂难定,在树枝上摇摆着,几乎掉下去了。它们还不想四散而去。大爆炸把它们的鸟巢送到天上去了,得等它落回来。
    “你可以不死……勇野。”老兵伸出手,擦拭少年的脸。那张脸很干净,表情有些迷茫。
    老兵没有力气把他拖进去了。
    “我俩还没分出输赢呢……”少年走过来,抱住他的肩膀一点点儿拖着走。
    老兵干涩地嚎叫两声,然后抱住他的双腿,跟少年一起朝坟场挪动。
    坟场没有他的位置了。少年想了想,索性把他安置在分界线上,他正好把那条分界线填满了。
    老兵和少年歇了一会儿,开始给坟场填土。少年居然找到一把日军制式铁锹,是挖战壕用的,其实挖的是坟墓。现在需要给坟墓填土了,居然也用得到它。他俩轮番用铁锹填土,轮番喘息,这样足足忙到天擦黑。月光照耀大地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完成使命,可以上路了。
 
    18
    手枪空了,谁也不是谁的俘虏,谁都无法带走对方。两个人平等了。
    老兵要翻山继续朝南走。有一片海等着他,渡过那片海他就到家了。少年还是往东北走,据说残余部队在那边建立了新的野营。少年要老兵先走,他在原地送他。老兵佝偻的背影印在一块石头上,摇晃几下走了。人都消失了,那个背影还牢牢印在那块石头上。少年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居然还有温度。
    少年也要出发了。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马嘶,一匹马披着月光立在山冈上面,身上闪着枣红色的光泽。马嘶驱散了少年心头的阴霾,他心头升起一团炭火。少年飞一样朝山岗狂奔过去。可是少年抬起头朝山岗观看时,山冈空了。
    那匹马亮开所有的蹄子,正沿着山脊朝西边飞奔。它早就从一阵西风里嗅到了草原的气息。那气息微弱,可它还是嗅到了。那个方向一定就是从前的牧场,从前的主人在那里等着它呢。
    它在山冈亮相,专门来向少年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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