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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妖姬(外一篇)
2017-8-3 11:39:10 作者:禾木 访问:215 评论(0) 奖励红花(0)
    当我第一次看到玉佳手中的塑料杯里晃动不止的冰蓝色饮料时,我就想着,有一天我也要喝上一杯。
    饮料的名字同它的颜色一样妖异,叫“蓝色妖姬”。
    时值高三,全班同学被要求一起上晚自习。在晚自习开始之前,我们有一个小时用于吃晚餐与休息。炎炎夏日,大多数同学会结伴去校外吃东西,回教室的时候不忘带回一杯冰凉解渴的饮料。装在透明塑料杯里的饮料晃啊晃啊,就如同握着它们的我们一样,躁动不安,却难以找到出路。这些饮料大都很漂亮——五颜六色、粗细不一的吸管插在里面,液体流动在冰块与冰块之间,发出汨汨的细响,塑料杯的表面布满一层清凉通透的水珠——有时水珠顺着我们的手指流向胳膊;有时饮料粘在我们的唇角,像一颗颗将坠未坠的眼泪;有时颜色染上我们的舌头……我无法更细致地描述它们的美了,那样一种具有互动性的美。
“蓝色妖姬”无疑是其中最美的,在教室明亮的灯光底下,闪着幽微的光。它让我想到海洋,让我想到它是被人从幽暗寒冷的深海里舀上岸的,还让我想到鲸鱼吐出的一串串泡泡与鲨鱼捕食时残暴的腥甜气息。玉佳坐在我的斜上方,她常常吸上几口,便将饮料摆在桌角,然后埋头写试卷、背单词。我一抬头就能看到“蓝色妖姬”,总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买一杯试试,却也总在第二天的傍晚将时间花在了与乖宝宝饭后散步这件事上。在操场上跟乖宝宝一圈圈地游荡,与喝一杯“蓝色妖姬”,对我而言同样重要。
    2009 年6 月,我高中毕业。
    不过,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是哪天结束高考的了。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学校组织我们前往考场,熟悉环境。坐在空调大巴上,我觉得有些累。然而,炙热的阳光照得窗玻璃发烫,我连倚靠着睡一会儿的念头也不得不打消。
    到了考场——某重点中学在市郊刚刚建起的新校区,我禁不住感叹这所学校的面积之大。教学楼的外墙上贴着棕红色的瓷砖,几栋教学楼之间通过天桥连接,学生可以自由穿梭。教室门前挂着崭新的班牌,班牌在斜斜射下来的阳光中闪着白光。走廊又宽又长,干净得一尘不染。我倚靠在齐胸的水泥围栏上,可以看到篮球场的一角。篮球场的塑胶地面明亮得晃眼,远远望去,深沉的橄榄绿变成了一种泛白的浅绿。我猜,如果在那上面上打破一个鸡蛋,不出五分钟,便可以放心食用了。同行的男同学们嚷嚷着,要是能在那个篮球场上打一场球就好了。
    至于我,我对打球不以为意,运动细胞是我天生就缺乏的。我只是出神地望着走廊尽处的拐角,空空荡荡的教室,曲曲折折的楼梯,楼底下青翠的花坛,还有头顶上的四方形天空与聚散莫测的浮云。因为我们要来熟悉考场的缘故,这所学校从中午开始就给学生放假了,现在没有学生上课。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将身穿统一校服的中学生放到每一个场景当中——他们嬉笑追逐,他们走神发呆,他们埋头读书,他们躲在角落掉泪……每个班上总有几个叛逆不羁的学生,这样的男生成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这样的女生成了幼稚的学妹们争相模仿的对象,他们都不会规规矩矩地穿校服,要不就是在空白处画上几个英文字母,要不就是把裤腿高高地挽起,走起路来有一种旁人无法参与又合乎情理的自信,把乏味的校服穿得生命力十足。
    我长时间地沉浸于想象当中,几乎快把自己感动了。我有时候会憎恨自己拥有这样一种天赋,因为我未曾经历,所以才善于胡思乱想,这归根结底是对我自己那平淡无奇的中学时代积蓄已久的不满与反抗。但这种发泄方式如此平和,久而久之,它竟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常态。
    第二天高考,我们早早地到达考场。由于入场时间未到,考生连教学楼也不让进,教学楼外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被考生占满了。那天我穿了一件红色Polo 衫,说是要给自己“冲喜”,没想到被告知某重点中学的学生也被要求统一穿红色,以便在考试中相互“照应”。虽然这种说法与类似某某重点中学因有老师参与高考命题而使得其学生“与有荣焉”的传言一样,纯属无稽之谈,但还是让底气不足的我稍感窃喜。
    结束了上午的考试,我们被安排在食堂吃午饭,之后便去寝室午休。那天中午的菜有土豆烧牛肉,肉的分量还不少;而寝室则是崭新的,相当宽敞,配有空调,我们进来之前估计还没人入住。这又让我们再一次感叹:“重点中学的硬件条件就是比普通中学好啊!”我们同寝的几个男同学插科打诨了几句,就都铺好自备的凉席或报纸,不约而同地沉沉睡去了。
    最后一场考试是英语,我擅长的科目。尽管经历了语文意料之外的发挥失常,数学与文综意料之中的节节败退,口里也随大流地说着一连串丧气话,我还是满怀自信地走进了考场,准备大展身手。
    我后来常常想,我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成为一个整体乐观的悲观主义者的呢?寻思良久,我认定就是从高考初见端倪的。我对已然发生的一切有一种感知上的迟钝,好像总处于一团迷雾之中,好的事情与坏的事情都很难真正影响我,尽管我既没有坚定的步调也没有顽强的意志,容易动摇,容易随波逐流。
    本质上,我抱着极端消极的心态生活,随时准备好失去所有,做最坏的打算;而事实上,我又不断地提醒自己要珍惜当下,做任何事均全力以赴,只是不去奢求好的结果。
    还有一件事我要特别说明一下,就是那件被我用来“冲喜”的红色Polo 衫并没有给我带来好运。我穿着它参加数学考试,坐在考场中第一列倒数第二个座位上。开考不到十分钟,坐在我后面的女生就晕倒在课桌上。监考老师走下讲台来查看情况,那女生说她中午回家休息,刚坐车赶过来,晕车,还没缓过来。监考老师听后,弄来一瓶风油精,涂在那女生的脑门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坐在我前面的也是个女生,她穿着重点中学的校服,体型宽胖,将身前课桌上的试卷挡得连边角都看不到。我很沮丧,坦白说,数学试卷上自第四道选择题开始往后的题我统统不会。临近下考的时候,坐在我左上方的女生不停地翻动试卷,进行最后的检查。我看到她的答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于是我凭借视线范围内模糊的字迹,加以想象,填上了四个单项选择题的答案。事后,我与标准答案核对时发现对错各一半——这算不算那件红色Polo 衫送来的惊喜呢?
    过了约莫半个月,高考成绩揭晓。我通过家庭电话查询成绩,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拿着笔,在纸上写下成绩。我听了两遍,确定分数记录无误,才如释重负地挂断了电话。
    是啊,如释重负——心中的石头与期盼一起落了地,只不过落了地的石头依旧是完好无损的石头,而落了地的期盼便成一地再也拼不起的碎片了。
    高考成绩公布的第二天,我们去中学领取毕业证。班主任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她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嗡嗡”作响。这让我想到每次月考结束,她找我去办公室谈话,为了我连满分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的数学成绩——她是英语老师,我每次英语都考得不错,这让她本该严苛的训话变得有些棘手;加上我总是低眉顺眼,两只手揉着校服下摆,一副受气媳妇的模样,更让她不忍苛责。到了最后,她干脆几句话就把我打发走。走出办公室时我会经过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她有时候在桌前埋头改作业,有时候出去上课了——我喜欢这个数学老师,因为无论我个人将全班的平均分拉低了多少,她从来不会对我进行过多的思想教育。
班主任讲了一通惜别的话,把毕业证发放到我们手上,我们就算正式毕业了。下课之后,有同学抱在一起哭,还有不少同学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让大家在上面一个接一个地签名留念。我签了几件校服,便像往常一样回了家,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我没有哭。
    高考结束的那天,天气闷热。
    巴士把我们从考场送回了学校。
    TK 君下车后跟我说等会儿一起回家,不过他先要去操场打一场球,让我先在校外转转。我拉着缘一起,两个人百无聊赖地从超市逛到小吃街。路过一家冷饮店时,我们停住了。那家正是出售“蓝色妖姬”的冷饮店,我们进去,点了两杯,坐在吧台上,看着年轻的男店主像调酒一样调出两杯冰蓝色的饮料——
    实际上,这个比喻站得住脚,因为那冰蓝色据说正是极少量鸡尾酒的作用。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光是合掌握着那只塑料杯,看着里面起伏的泡泡与滚动的冰块,看着颜色由上往下越来越暗,正如愈往深处走愈幽暗的汪洋,还有一片若隐若现的柠檬,就已感觉到微醺了。缘的脸色微微发红。我们咬着吸管聊天。
    天边似乎滚动着乌云,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现在,连恼人的高考也与我们没关系了。我们处在一生中最美好、最活力饱满的年纪,难道就不应该无忧无虑地享受这丰沛的青春么?我是缘的闺蜜,也是乖宝宝的闺蜜,从前我们每天都要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扶持着走过那段被我们描述得阴暗无光的日子。
    “袁青山,你想过没有,我们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不用像我们爸妈一样一辈子烂死在这里。”高二的时候,我读了一本小说,至爱小说里的这句话。那年高考,班上考得最好的同学是玉佳。我真心为她感到高兴。我也真心认为,这大概与她喝了“蓝色妖姬”有关,因为她提早尝到了海洋的味道,自由的味道,因此才有足够的力量义无反顾地奔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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