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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震荡
2017-8-3 12:15:50 作者:禾木 访问:102 评论(0) 奖励红花(0)
    这不是一次美丽的震荡。
    我的高考考砸了,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整个高中被我过得浑浑噩噩。以学习这件事为例,我学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没法从中获得持久的快乐与满足,对老师满口的知识点也一知半解——每当老师抛出一个似乎理应人尽皆知的问题,周围同学纷纷或举手或欢呼地响应,我从来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我休息时又惶惶不安,只觉得这是一种罪过;最痛苦的阶段莫过于考试临近,我常常在到底该复习还是该休息的挣扎中浪费了本就不多的时间。考得不尽如人意,我在自责之余,更因排名而感到压力重重;不过,这种难过持续不了多久,说到底,我那迟钝的感知早早地给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迷雾。
    我的爸妈对于我高考失利倒表现出十足的“乐天派精神”。
    妈妈早在我抱怨“数学难,难于上青天”的时期,就一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告诉我她中学时数学成绩也不好,我作为她的儿子,当然遗传了她的基因。
    妈妈说这一席话的时候,我正睡在她卧室的床上,匍匐在她身边;她侧卧在我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搭上我的后背,我因此看不见她的目光,只听得出她言语之中透露出来的纵容与宠溺。我想象得到,那场景一定和我童年时代的场景很像——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同样的母子二人,同样的姿势——这么多年来,我匍匐在妈妈身边,悄然成长,养精蓄锐,静候远走高飞的时机。而今高考结束,时机已至,我数次自我追问之后,竟将先于脚步远行的目光收回来一点儿,再收回来一点儿。妈妈真狡猾啊,在我那么小的年纪,就伸手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软肋。
    我的爸爸对我的分数挺满意的,被邻居、同事与亲戚问起时,毫不顾左右而言他,直截了当的答复中带着点儿自豪的意味,常常弄得我不好意思。
    亲戚朋友来家里祝贺我顺利高中毕业、升入大学时总不忘留下一个红包,分给我一些喜气,好让我干劲十足地继续深造。我心底感激,口中却说不出好听的话来。看到爸爸那数十年如一日的憨厚表情,我感到释然——谁让我是他的儿子呢?我遗传了妈妈数学不好的基因,自然也会遗传爸爸的笨嘴拙舌。
    你肯定读过这个故事—— 一
    个人当选了总统,有人向他的母亲祝贺:“您有这样的儿子,一定十分自豪。”总统的母亲平静地回答:“是的。不过,我还有一个儿子同样让我骄傲,他现在正在地里挖土豆。”我的爸爸妈妈没有一个当选总统的儿子,我只怕连土豆都挖不好,他们仍一如既往地把我当成他们唯一的骄傲。他们不会如西方父母那样大声地告诉自己的孩子:“I'm proud of you(我为你而感到自豪)!”同样,他们也不会在我成年之后再给我货真价实的拥抱,他们的爱盲目又自大,他们还常常以爱的名义做出种种不可理喻
的夸张行为,他们……他们也是我的骄傲。后来,我渐渐理解了爸爸开心的逻辑,他但求一个全家安然无恙的结果,只要不动摇生存根基,好消息与坏消息本质上并无区别。
    所以啊,决定高考结束后的漫长暑假以怎样的心情度过,不光与高考分数息息相关,还取决于考生父母是否有着开明、开放的心态,或者干脆像我的爸妈一样——不仅仅出于爱,还有一种被长期的底层生活锻造出来的逆来顺受的乐观。
    这不是一次美丽的震荡。
    我无数次以为自己会葬身于这趟通往未知的公交车上。狂风会席卷着乌云毫不留情地把车窗砸得粉碎,倾盆而下的暴雨会带着玻璃渣子重重落上我裸露的双臂……前路那么叵测,高架桥上的公交车根本没办法跟恣意妄为的大自然抗衡,只怕再一阵飓风袭来,公交车就会翻滚着跌入无穷无尽的黑色深渊。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什么阴影魔障,也没有被害妄想症,怪只怪我在一个天气极端诡异的下午上了一趟破旧的公交车。
这天我一大早就出发了,这样的夏日居然是阴天,在这座以“火炉”著称的南方城市显得特别难得。
    我的口袋里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上面横七竖八地画着交通线路图——我决定花一整天时间实地考察自己打算填报的大学。
    我的爸爸妈妈在学校与专业的选择上给了我很大的自主权,于是在填报志愿之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我的枕边摆着学校发的一本厚厚的全国高校招生集,我一打开电脑就是浏览各所大学的网站、论坛、贴吧……找寻一切可供参考的蛛丝马迹。不少情况下,高校官网上张张风景宜人的图片一旦与贴吧里学生拍摄的生活照相比,瞬间就沦为脱离现实的概念景观——就像大街
上随处发放的楼盘广告,广告上一座座气势堪比别墅的公寓林立,客户到售楼部一站,看到的却是施工现场。有关高校师资的评论更如“乱花渐欲迷人眼”,看得人晕头转向,理不清头绪。连续数日如此下来,我才稍稍摸出些门道,综合兴趣、专业、口碑与地理位置考虑,把几所当地学校列入候选。
    上午参观的第一所学校我相当满意。我像踏足一块未经开垦的处女地一样,战战兢兢地进了校门,然后急不可耐地用目光与脚步记录。雨后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微风携着青草与樟树的香味,穿过我的发梢与指缝,好像要把我一起带走,把我送进那些漫天飘飞的种子的行列,再落地生根。我几度想停留,终究还是再度启程——这世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意外太多,未来几年的容身之处绝非一见钟情即可一锤定音。
    上午参观的第二所学校,我喜欢校园里那个大大的人工湖。湖边围着一圈碧绿的柳树,根根垂坠的柳条在清风吹拂下如缕缕女人的头发。只恐到夜间,这诗意之景便成诡秘之境——顺便提一下,殡葬专业刚好是这所学校的名牌专业。
    接下来参观的第三所学校在遥远的郊外。我没料到那所学校竟有那么远,到了某个站点我还被公交车司机要求加钱。长长的公路上散布着几个工业基地,居民区不少,但鲜见到人。车窗外的天空高远而广阔,笔直的行道树立在道路中央与两侧。沿途没什么乘客上车或下车,公交车一路畅行无阻,偶尔,停靠的站点旁刚好有一个大型超市,或者一家连锁快餐店——明黄色的大写英文字母“M”在阴郁溽热的南方夏日里显得格外招摇。我捏紧手中的黑色双肩包,蜷缩在座位上,眼皮沉沉的。我此行的终点正是公交车的终点,我不用担心坐过站。车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就像……别矫情,也别不愿意承认,就像我们生命中的人一样,会越来越少——亲人、朋友、爱侣、路人,只会少,不会多的。最后我独自一人下车时,回望一眼空荡荡的车厢,记不起谁陪我走过一段路,只记得这条路真的只能用“漫长”来形容。
    这所学校据说离表弟的新家很近。说起表弟,高考结束那天,我在考场碰到了他。他比我小不了多少,加之上学早,便与我同一年参加高考。他跟从前一样,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帅;他跟从前不一样,已率先下车,远离了我的生命。我坐在体育看台上,前方绿茵茵的足球场让我想要扑上去——如果表弟也在,或许我们可以开着玩笑,厮打一番。操场上的一个角落有两架秋千。我坐上去,一个人没办法荡得太高,每一次身体呼之欲出的晃荡都好像灵魂出窍的前兆。任性够了,我转身离开,并确切地知道这里不会是我未来几年停留的地方。
    又换了好几条交通线,硬硬的面包与冰凉的矿泉水全吃完了,我坐上一趟破旧的公交车。它将载着我从河东去往河西,跨越把城市一分为二的母亲河。
    此时,天空中的景象十分诡异。
    大片乌云压顶,营造出一种末日之感。空气阴湿,尽管时值夏日,我仍旧想要抱紧双臂。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试图小憩一会儿。不料车窗根本关不紧,冷风与细雨不断地从缝隙里透进来。公交车行驶到某处,江风大作——那无形的巨大的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拉扯着摇摇欲坠的车窗;如果它们汇聚在一起,车窗势必一齐粉身碎骨。强风撞击车窗的声音持久而强烈地回荡在我耳畔。我怀疑,这辆公交车的轮胎也存在问题——明明行驶在平坦宽阔的过江大桥上,车身却异常颠簸,与行驶在蜿蜒狭窄的盘山公路上别无二致。
    我害怕极了,甚至觉得委屈:为什么我要一个人跑出来看学校呢?难道不应该是爸爸妈妈将相关信息汇报于我,只等我最后点头同意吗?这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想法,我马上意识到这一点,立即又陷入自责。我需要有人握住我的手,告诉我没问题,告诉我一切OK——他可以用比我更颤抖的音调,他可以让我看到他其实比我更害怕更不安……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我终归完好无损地下了车,没少胳膊没少腿,但我已精疲力竭,想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还要走一段长路,便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我走到人迹罕至的郊外,最后迷了路。天色近黄昏,酝酿了整整一天的雨终于矜持地下起来。想到不管多晚都会等我回家吃饭的爸爸,我按来路返回,坐公交车回家。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拨通桃栀妖妖的电话。她是我的中学同学,是她跟我说“学习不是为了赚钱”,是她跟我说“把目标定在天上,掉下来时会挂在树上;把目标定在树上,掉下来时就落在地上了”——她是那个在我情绪低落时愿意耐心跟我讲道理的朋友,我渴望在戏剧化的一天结束之后,听听她的声音与近况。她在电话里告诉我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还说在她做兼职的服装店外正停着一辆无偿献血车,让我赶紧过去陪她去献血——这对于元气快要耗尽的我来说,等同于天方夜谭。
    辗转回到家,爸爸果然在等我回来吃饭。
    你知道吗?最终,我被那日上午前去参观的第一所大学录取了。
    学校位于相对繁华的街区,配套设施完善,环境不错,所修专业也是我选择的第一专业。最关键的是,从学校回家异常方便,车程加脚程仅需半小时左右。
    这真是一次美丽的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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